桌上更是连根蜡烛都没有,显然房中不存在任何夜间活动,天一黑,人就已经在床板上躺好了。

    统共四面墙,两面墙上都有着不同大小的龟裂,有一条甚至看起来颇深。

    陆酌光善意提醒:“这房子似乎不大牢固,周姑娘住在此处,恐有隐患。”

    “没事儿。”周幸满不在乎道:“前几年小地动给震出来的,除了漏点雨没什么大问题,能住。”

    陆酌光不好对别人的家做评价,便接过书翻开看,没看两页就察觉到不对劲——这些书从封皮上看去倒是正经,实则翻开第一页便是一首露骨的淫诗。

    此类秽书律法明禁,但相比于前人留下的文学瑰宝,这种用以诲淫的书在市井则更为畅销,会识字的几乎人手一本,不会识字的就也有图画种类,因此这行业在民间久盛不衰,还在各种严禁下制作出了各种各样的封皮,不仔细看难以分辨。

    周幸不知是成心还是无意,买回来的几本全是淫/书,陆酌光当即坐不住,起身便要走:“陆某没看过这种书,难以指教。”

    周幸却在此时突然欺身靠近,陆酌光为躲避她的靠近而后退,不得已又被压回了椅子里。

    她半弯下腰,已然贴到跟前,远远越过正常交际的距离。她的手指好似浸过雪,柔软而冰凉,顺着他的脖子轻浮地往下滑,此类浪荡举动做起来好似轻车熟路,眼眸里带着轻笑:“陆秀才,那书肆的老板说,这些书都是你力荐,我还以为你都读过呢?”

    陆酌光捉住她的手,窄小的椅子限制他的动作,之能尽力往后靠,脊背紧贴着木藤编织的靠背,耳根迅速升红,局促道:“周姑娘,此举怕是不妥。”

    周幸没被一把搡开,愈加得寸便进尺,半个身子都要压在他身上,另一只手按在他胸膛上借力支撑,呼出的气好歹有些活人的温热,轻轻扫在陆酌光的脸上。

    她敛低眉眼,轻声细语间满含桃色:“我还从来没见过你这般俊秀儒雅之人,之前在茶楼里便令我一见倾心,分别后更是夜不能寐,辗转反侧脑中想的全是你。酌光,你害我得了相思病啊,治不好可怎么办?”

    陆酌光不说话,那双黑不见底的双眸盯着周幸,与那褐色的瞳孔暗中交织,仿若有涟漪轻动。周幸压下头,更凑近了,唇将落未落,似要亲吻,陆酌光却将头一偏,让这一吻落了空,点在他的侧脸。

    陆酌光听到了耳边的呼吸声。太炽热、黏腻,顺着他的侧脸往下探入颈子里,也唯有这么近的时候才能听得分明,他视线落在周幸身后,忽而问:“墙上那幅字,是你写的?”

    周幸并未追着纠缠,泛着凉意的唇只蜻蜓点水便撤离,施施然起身退开,目光在他红着的耳朵尖掠过,叹着气幽怨道:“我都说了是我写的,便是不信也别这时候问,真是不解风情。”

    陆酌光没有接周幸的话,先是抬手蹭了蹭侧脸,又低头整理被揉乱的衣衫,晚霞渲染的眉眼之中隐有怒色,他匆匆忙忙起身便要揖礼要告辞:“我一介穷困之人,独善其身尚不能,无心成家,莫在我身上浪费光阴,此番举动太过越距,还望周姑娘自重。”

    他大步离去,行至门口时,周幸又唤他表字,问道:“你若喜欢我这字,改日我当面写给你如何?”

    陆酌光停步回头,看了看色欲薰心且非常难缠的周幸,又看了看墙上那恣意飒爽的字。

    这房间里的任何东西都简陋陈旧,唯有挂在墙上的那副字漂亮崭新、黑白分明,简直像是为什么人量身定做,明晃晃挂在那里,堪比一柄笔直的鱼钩。

    理应严词拒绝,但陆酌光却并未说话,沉默离去。

    周幸没有出门相送,待陆酌光走后,她身上那股子轻佻放荡瞬间消散,嘴角落下来也隐去了最后一丝笑意,日光照不到的暗处将她的眉眼拢上一层晦暗,盯着手心若有所思。

    她分明从陆酌光的脸上、耳朵上都看见了羞赧的飞红,但按在他心口的手掌却感知到他的心跳没有分毫变化,平稳得近乎冷漠,即表明陆酌光此人皮相上的“演”已经出神入化,可以佯装出任何他想表现的模样。

    没有正常人能做到这种程度,若非他天赋异禀,就表明他经历过不下千万次专门针对此类的严苛训练。

    陆酌光非但不是文弱秀才那么简单,他甚至可能已经超出了周幸一开始所设提的范围,若要动赵恪,他恐怕会是最棘手的障碍。

    然而现在还不宜妄动,须得彻底摸清楚陆酌光的底细,才能采取确切的行动。

    周幸将桌上的几本书扔进炉子里,摸出火折子点了一页纸扔下,火苗很快蹿起来,散发温暖。她将木椅搬到近处,随意往上一躺,闭上眼睛休憩,浓重的倦意不经意地显露出来。

    而另一头,陆酌光离开后并未回家,路上慢慢悠悠,光是走回城中就花了一个时辰,又就近吃了口热饭,随后直奔书肆,等再出来时臂弯里就夹着一幅装裱好的字。

    冬日天黑得早,这一日就这么晃晃悠悠过去,他左手提着灯,右臂弯里抱着东西,徐徐归家。走到进处,黑暗里走出一人,正是等候已久的李言归。

    二人一照面,都没出声寒暄。

    李言归打眼一看,发现他臂弯里的东西是幅字,不需细看,光凭灯笼散发的微光在上方照出的冰山一角,李言归就认出这字出自陆酌光之手。

    李言归问:“这是?”

    陆酌光答:“我给书肆题的字。”

    李言归疑惑:“为何拿回来了?”

    “老板是个狡猾的老东西,放在书肆污了我的字。”陆酌光面色如常,约莫也觉得这字自己留着无用,便顺手将字递出,“赠你了。”

    李言归在抬手接下的一瞬间就已经想好要扔到什么地方了。他记性超群,贴心提醒:“你昨日还说她是个慧眼识珠的好人。”

    陆酌光不言。他回想起今日去书肆时看见自己的字挂在淫/书的上方,旁边甚至还特地贴了一张纸标注:“赵首辅倚重门客之陆秀才亲笔所题,力荐以下数书,多买多惠。”

    这无异于血口喷人,陆酌光立即提出将字收回,那个姓楚的女人却不愿意,最后穷困秀才不得不出了十文钱将自己的字买了回来。

    他对这个价格不是很满意,觉得自己的字没有这么廉价,但一时身上实在没有多的银钱,只得作罢。

    那家书肆他迟早还会再去一趟。

    陆酌光瞥了这好事的李言归一眼:“有事?”

    “公子明夜在风月楼设宴,叫我来知会你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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