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鲜血划过眼睛。

    “阿阮……”

    她笑了。

    “我喜欢他,想要嫁给他。”

    她的脸上洋溢着幸福。

    温阮看向一旁的无字碑,心里明白,知月已经神志不了。

    她想带知月回城看大夫,知月不肯起身,抓住她的手,表情忽然又变得悲戚,“他是为了娶我才那样做的……他要做赵家的家主,就得先做上面人的鹰犬……他是为了我。”

    温阮震惊,抬头看向苏岺辛,见他并不意外,显然,他早已知晓一切。

    李知月:“魏承松骗了我……他骗了我……”

    魏承松憎恶苏岺辛,所以,她嫁了他,她想利用他对付苏岺辛,却没想到,他也在利用她的仇恨……

    他没将少阳留下的信给她,她不知少阳良心不安,故而坦白一切,只为苏岺辛成全他以死谢罪。

    她恨了苏岺辛不够,连阿阮也恨。

    她要苏岺辛也经历,亲眼见着所爱之人死去的痛苦,她要阿阮尝一尝,何为锥心之痛!

    她赌上性命,设下梦魇死局。魏承松发现后,情急之下说破真相,可是咒术已下,梦魇降临,她的咒怨自有杀戮的意志,已不为她所能控制,她自己亦是梦魇中的一枚棋。

    魏承松心存算计,便也以血滋符,魂入梦魇,企图猎杀苏岺辛,救出阿阮……

    倘若她不知真相,会在拿到蜜蜡红豆珠手绳时……她险些害了阿阮,李知月一阵后怕,握住温阮的手,淌下眼泪。

    好在,梦破了,阿阮没事……

    她将手探入袖中要拿什么东西,苏岺辛警觉,将温阮拉至身后护着。

    李知月脸色一僵,而后又笑了,吊着最后一口气,颤巍巍探出带血的手,手心放着一颗红豆。

    “阿阮……往后……开心些……”

    话音落下,她的手也落下了,红豆自她手心滚落,一直滚,滚到温阮脚边。

    “知月——”

    半个月后。

    魏承松任御史,离京。

    他的贪妄、他的罪孽尽是一场梦……

    他曾以为,苏岺辛与那引赵少阳堕入泥潭的人站在一起,他鄙夷他皇亲贵胄的身份,鄙夷他为皇权丧良心,枉顾数万百姓的生命,纵使有那一身美名,也虚伪至极。

    如今才知,那是曾经的天子所犯的罪行……外邦人花言巧语,蛊惑圣心,教唆天子兴建一处别具异域风情的行宫,天子私库缺钱,给了赵少阳一则密诏……

    所以,贪墨案的主犯只能是赵少阳。

    如今,新帝即位已有两年……

    魏承松明白了,屠龙慰亡人的是谁。

    ……

    苏岺辛休沐,陪同温阮回门,温阮先上了车,未瞧见他扶着车门,捂住了胸口。

    元大紧张,悄声问:“世子心口又疼?”

    苏岺辛一早吩咐过他,不让他声张此事,是以,旁人并不知晓,加之温阮多日来为好友的死而忧伤失魂,竟也为察觉他的异样。

    苏岺辛缓了一阵,才登上马车。

    ……

    温府,席间一桌子丰盛佳肴,温阮只吃了一两口,摆明了态度,她往后不愿再被娘家绑架,这一回,若非娘家三催四请,她是不会回来的,希望往后,这种事莫要再有。

    日后,她只想过好自己的日子……她生不出,但也不能让苏岺辛无后,既然贺音已经过门,便让假的成真好了……

    她已不再奢望温府里能有人真正在意她,有苏岺辛全心全意爱着她就够了,她愿意为这份爱,留在武安侯府,留在他身边。

    温阮站在自己曾经的闺房里,瞧着房中陈设一如自己未嫁之时的模样,少时循规蹈矩的日子浮现眼前,恍如隔世。

    一切都没有变,但她却有种前所未有的轻松。

    温琴走入房中,唤一声“阿姐”。

    温阮回头。

    温琴:“先前的饭菜,不合阿姐的胃口?阿姐吃得好少。”

    温阮不语。

    她与这个庶妹感情并不热络。

    温琴:“阿姐在武安侯府若是不开心……便回来吧。”

    温阮皱眉,不知她是何意。

    温琴连忙解释:“阿姐别误会,我并非是自己和离了,见不得阿姐好过,只是……府里早就去请了阿姐,阿姐却迟迟未回,席间又食不下咽,一定是武安侯府的规矩比家里还多,压得阿姐喘不过气……”

    阿姐太累了。

    从前,她赖在父亲怀里撒娇时,瞧见阿姐规矩走过,心里还洋洋得意,想着自己是父亲唯一宠着的女儿,阿姐虽是嫡出却不如她。

    可如今她却明白了,自己许多时候是躲在阿姐身后快活,她不比阿姐得到的好处少,但比阿姐受的教条少,有了阿姐撑起温家女儿的场面,她在外也让人高看一眼,而她,却一度想要独占父亲的爱。

    她真不应该。

    拉起温阮的手,温阮很认真说:“不管阿姐如何看我,往后,我的心都是向着阿姐。”

    温阮不习惯庶妹如此,抽回手来,走出寝房。小丫鬟一脸困惑,不解温琴何故说那样一番话。唯有温琴知道,她做了一场梦,很真、很真……的梦。

    正房里来人,请温阮去见母亲。

    走入房中,温阮便见着凭几上摆着的藤条,如今再见此教训的东西,她心里已是波澜不惊。

    温母拿起藤条,说:“你从小到大,我不常打你,但若是打,一定打得很狠,要你记住规矩……你可曾记恨我?”

    温阮不语,眼见母亲扔了藤条,握住自己的手,心头一震。

    “倘若真走到万不得已的地步……你便是要和离,我也是同意的。”

    半个月来,她瞧着和离归家的温琴仍像未嫁时那样活泼开朗,与她的生母说笑,她曾暗暗鄙夷、嫌弃,可今日见着自己亲生的女儿,穿着最华贵的衣裳,摆着最得体的姿态,眉眼中却有哀伤与疲惫,看她的眼神也是那样冷漠。

    她心里不是滋味,连日来做的噩梦,更令她心慌意乱,她梦见,她的女儿因她求来的催生符而死……

    她害死了自己的亲生女儿!

    好在,那只是一场梦。

    如今,她已无心鄙夷温琴,只怪自己为身份地位,苛待了阿阮,惟愿能够做些什么来弥补。

    温阮愣住,她从未想过,母亲会对自己说这些……她也像温琴一样,有和离的自由?

    “你也是温家的女儿,要回温家,为父便去同武安侯府要人!”

    温思恭领着温铮入内。

    对于女儿,他心里有许多愧疚,他要一个优秀的嫡长女,自阿阮幼时,便教导她规矩守礼,他的夫人也出身名门,比他还要严格,外人夸赞阿阮时,他也曾十分骄傲,有这样一个嫡长女,可是,当他抱着爱撒娇的温琴,享受为人父的喜悦时,见到规矩问候他一声,便离去的嫡长女,也想她能与他亲近一些。

    他知道她不会,她被她的母亲教得太好了,好到在他这个父亲面前也时时刻刻谨记着规矩,久而久之,他便将本该给她的那份爱也都给了阿琴。

    可如今想来,他亏欠阿阮太多了,所以,他将女婿留在了书房里,只带了儿子来,一家人说一家话。

    “先前那一桌子都是你母亲一早让人备下的,你最喜欢的菜色。你却吃得那样少,可是心里有事?所以才迟了半个月才回来?”

    温阮泣不成声,原来,是她想错了,不只有苏岺辛爱着她……

    温铮一脸气愤,“我这便去同姐夫,不,是那姓苏的问个清楚,是不是他不让阿姐回来的?连这样的小事,阿姐都为难……阿姐在武安侯府过的什么日子!我若早知如此,便是死在狱里,也不要他帮!”

    见着父亲与弟弟,温阮意外之余,泪湿眼眶。

    温铮只当她是委屈,便要像打徐大郎一样去收拾苏岺辛。

    温阮赶紧出声叫不住他,

    “是我染上风寒,才迟了些回来。”

    温铮连忙问:“阿姐还没好全,才吃那样少?”

    怕他再冲动,温阮点头认了。

    温铮恍然大悟,但仍旧想打人,先前,若不是母亲一再警告,还派了人盯着他,在苏岺辛纳妾时,他便打上了武安侯府。

    “那个妾……”

    “我已让人将她送走。”

    苏岺辛走入正房前厅,回答了温铮的不满。

    温阮压抑看着苏岺辛冲着自己笑,心像春水一般化开了。

    天晴得正好,阳光撒在院子里,温琴送来茶点,讲着京中发生的趣事,逗得众人发笑,温母仍旧摆着架子,但也没忍住,微微扯动嘴角。

    微风拂过,温阮微微闭眼,享受着此刻,梦一般的幸福。

    从娘家回到武安侯府,温阮心里仍旧暖融融的,就连做梦,也还沐浴在阳光与欢声笑语中。

    只是温家正房的院子,变作了武安侯府的院子,杏花飘散,一朵打在她眼睛上,听着一阵咳嗽声,她醒了,瞧见苏岺辛趴在床沿,心头一紧。

    “夫君,你怎么了?”

    苏岺辛身子一软,趴下了。

    发觉不对劲,温阮赶紧叫人。丫鬟点了灯一看,大惊失色:“血!好多血!快去请大夫——”

    温阮抱着苏岺辛,看着他毫无血色的脸,彻底慌了神。

    ……

    半年后。

    京郊的一处别院中的风雨兰盛开,武安侯府请的大夫入院,为已辞官休养身体的苏岺辛诊脉。

    “世子已无大碍,往后不必再喝药了。”

    “我已不是世子了。”

    他离开了武安侯府,将世袭的爵位给了弟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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