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岸上,在旁边清理浒苔的叔叔问他们是否需要帮助。

    这一年,海市爆发了最严重的浒苔污染,碧绿色的一层覆盖海面,将海水浴场污染的不见半个游人,只有在沙滩狂奔的蓝色卡车、运输着成堆的浒苔往外送,还有捞浒苔的叔叔阿姨散在海岸边缘。

    这位大叔有自己的运输车,很小的一辆,碰到他们,晓得他们出了事。

    因为这一天风大浪急,天空阴沉,浴场半个游人没有。

    他们浑身狼狈,两个人都冻得面色惨白,女孩子哭啊哭啊,搂抱着那个男孩,明明自己很柔弱的模样,却用力揽着那位眼帘已经闭起来的男孩,抬起脸,哽咽了一句,“我们想回家……”

    好心的大叔立即皱眉,问他们家在哪,他马上送他们回去。

    文澜一边揽着霍岩冰冷的身体,一边哽咽回复,“荣德路8号……”

    荣德路8号……

    再也回不去的荣德路8号。

    说完后,文澜就用自己泪水洗了面。

    ……

    荣德路8号热闹不再。

    家里堆满已经打包好的纸箱。当然,主卧和书房仍然没有动。

    何永诗出门前特意交代霍岩,这两个地方由她自己收拾。

    这显然是对生活抱有期望的做法,她陪小儿子度完假后,仍然会回到这个家,和自己的两个儿子重新找住处,然后和睦的开始。

    可惜命运弄人,冥冥之中,她在离开的那天,将那两幅传代画作交给霍岩,就仿佛是厄运前的回光返照。

    只不过这一切,对霍岩来讲太残忍了。

    他大病一场。

    从小到大他身体素质强悍,基本没生过病。

    这一病,将文澜急坏。

    她几乎每天寸步不离地守着他,除了洗澡和去厕所,她与他完全像连体婴。

    期间,还在他耳边鼓励,“不怕,你不是一个人!”

    霍岩烧得迷迷糊糊,仍然晓得回应她,甚至安慰似的对她呓语,“是……还有你。”

    这一句,仿佛是他存在的动力,之后几天,他身体迅速康复。除了有一些消瘦,病气不复存在。

    文澜和他同吃同住的待了几天,文博延终于忍不住了,开始催她出国,本来八号就该打包飞伦敦,可霍岩生病,她拖了一天又一天。

    最后,霍岩病好了,她也突然变卦,对文博延表示,她高中就留在国内,哪个地方也不去了。

    文博延可想而知的震惊,之前何永诗和宇宙出事,他就猜到这丫头可能一颗心都留在了霍岩身上,毕竟这世上像霍岩这么惨的人少见,小姑娘难免受不住,要留下来和他一起“受苦受难”。

    文博延一开始不愿意将事情想到最坏,直到她终于跟他摊牌。

    父女俩狠狠吵了一架。

    吵完后,文博延不但没把女儿送去英国,还同时“失去”了女儿,她打包直接住进了霍家。

    文博延不愧是商场中人,落败后沉住气,直接换了一条路进攻。

    他邀请霍岩吃饭,同时请了他姑妈劭小舞,还有从前和霍家来往的几位老朋友,包括欧家一家四口,文澜舅舅蒙政益一家。

    文澜对此完全不知情,直到和霍岩出现在饭店门口,看见文博延的车子,才大发雷霆,“怎么回事——”

    她以为只是和他散步而已,却没想到来到饭店,并且俨然就是一场鸿门宴。

    霍岩病过一场后,整个人消瘦许多,他本来就棱角分明,这会儿脸部轮廓更加明晰,饭店门前的光恰到好处给他打出一层病态的白,脸上神情却是高不可攀。

    不过,在文澜面前,他所有的不可近亲都变成很好拿捏。

    面对她的怒火,他出声安抚,“没关系,只是吃饭。”

    文澜眼神抗拒,“不!”然后,转身就想跑。

    霍岩一伸手,轻而易举扣住她。

    文澜垂眸,看到自己被他扣住的手腕,听他说,“文文别闹……”

    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到她,也带着微微的恳求,“别为我放弃前程。”

    文澜喉间哽了一下,很想当他面大哭。但是她情绪这么松动的瞬间,霍岩就拉着她腕,将她带去了里面。

    文澜不想当着外人面失态,一直咬着唇,克制情绪。

    到了指定包厢,竟然坐了一桌子的人。

    霍岩带着她落座后,先听那些人说了一些何永诗和宇宙的搜救进展,这些长辈纷纷表示,不会放弃对两人的搜寻,让霍岩放心,大家不会对他不管。

    劭小舞身为他姑妈,率先提起霍岩的学业,说已经安排了本地最好高中,也给他租了在学校附近的房子。

    文澜的舅妈也发挥女性余热,对霍岩嘘寒问暖。

    霍岩则表现地意味深长。

    除了对文澜舅妈客套一点,其他人基本没有理会。

    这一餐饭吃得气氛紧绷。等差不多结束时,蒙思进才开口,“霍岩你到底怎么想的?你家现在这种情况,荣德路的房子马上就保不住,你住哪里?学又准备在哪里上?”

    他后一句问得十分雪中送炭,至少对文澜而言是如此。

    她坐了半晚上,没一个大人提起让霍岩去留学的事,要知道连何永诗失踪前困难成那样都给他留了一笔留学费用,显然是希望霍岩出国的。

    在座的各个是富豪,还打着和霍家交好的名头吃这一餐饭,却没一个提起要资助他上学。

    她心寒无比。

    蒙思进没那么多弯弯绕绕,直接开口,“不然你和文文一起去伦敦,你妈和弟弟的事我会在国内给你看着,留学的钱也不要操心,我给你张罗。”

    蒙思进说着笑,“我对你很有信心,这点钱根本不怕收不回。”

    他音落,桌上大人就集体缄默。

    不过这股缄默,是一场不动声色的战争。以文博延为首,几位男性长辈都似乎带着笑,准备倾听霍岩的意思。

    他沉默了一瞬,忽地拒绝,“不用。”眸光看向劭小舞,这是他今晚第一眼用正眼看对方,后者直接愣了一秒,接着才勉强堆起关怀眼神,似乎想开口说话。

    霍岩截断,“姑姑安排的学校和房子也不用。我自己弄。”

    “霍岩你不要逞强。”文博延第一个回应。

    时节已至秋天,他穿着一套三件式正装,没套西服,整个人显得儒雅含蓄。笑意微微扬在嘴角,眼神隔着镜片看却非常犀利。

    他有一副用最淡口吻、讲最让人害怕话的本领。

    霍岩年纪轻轻却不吃他这一套。就好像江湖的老规矩年轻人并不会遵守一样,他眼神有初生牛犊不怕虎的锋芒,不但接住了文博延的话,还很冷漠地一扬唇,几乎有些挑衅。

    “本来就强,谈什么逞。”

    是的,霍家再落魄,他没受过这桌人的一丝恩惠,除了文澜,他谁的感受都不用在意。

    音落,就淡淡一声“我去洗手间”,起身,拉开椅子,面无表情地走出包间。

    他这一趟基本不会再回来。

    文博延的笑意难看。

    堂堂达延集团的掌舵人,再怎么样也不能承认自己被一个小孩气到。

    停了停,他语气

    正常说,“算了,这孩子自尊心强,也很有能力,”这一点他是发自真心夸奖,“从启源的离开,到他妈妈弟弟的事,他都表现的无可挑剔。他能管理好自己。”

    接着,眸光一转,想对文澜说两句。

    可她这会儿,已然情绪上头,根本不想理他。

    文博延还是告知,“不要胡闹,霍岩也希望你去伦敦。”

    文澜狠狠地回眸看他,那目光仿佛两人是仇人,文博延不可思议地嘶着气,文澜不等他发作,猛地起身,撂下一句。

    “我说了不去就不去!”

    这一句基本是吼,将除了文博延以外的一桌人震慑住后,头也不回冲出了包间。

    文博延对此很淡定,无动于衷笑言,“她怪我没对霍家施以援手,可在座都知道,霍岩性格要强,除了永源前董事会的两位叔伯,他任何一个人都没有求助过,是他拿我当外人在先,我怎么努力他都不会接受的。”

    劭小舞也点头,说,“文董你不要怪他,小孩子不懂事。”

    文澜的舅妈神色复杂,低垂下脸,没再说话。

    蒙思进意味不明哼了一声。

    ……

    文澜出了包间。

    脚步很快,怕霍岩提前离开,可左拐右拐到达卫生间,他竟然还在那里。

    卫生间设在外面,有一条长廊通过,他两手撑在洗手台上,背脊弯得很低,直到文澜走近,他才微微一动。

    扭过身看她,忽地笑,“怎么才来?”

    “你等我?”文澜眼神微恼。

    要知道他可是一直倡导她要出国的一派,和屋子里的人没有区别。

    他此时,目光柔和,长廊的灯刻意调暗,配合洗手间的隐私,也配合长廊外的夜色。

    他的脸沉静在这股特意的暗中,也变得若即若离,似捉摸不透。

    “不等你等谁?”轻轻反问,将她弄愣住后,又笑,“我只有你了,怎么能不等你。”

    文澜越听越生气,微微看去旁边,并不直视他,也不回应他那话,只生了一瞬闷气,瓮声,“那笔留学费不用就好了,当时我爸他们要出钱找人,你不该拒绝,这么多年,我在你家吃住用也花费了很多,就该让他还回来。还是你有什么事瞒我,和他有什么仇恨?”

    “没有……”霍岩启声,眼神认真,“我和你爸之间,只是关系没到那个份上。”

    “真的没其他事?”她语气慎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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