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岩表情却相反,提别人的事他无所畏惧,而跟文澜相关的,却有着别人所体察不到的忧虑。
室内静了那么一瞬,霍岩开口,“将当年参与桑晨那件事的帮凶都处理掉,算我还蒙思进的情,不过就到此为止。”
秦瀚海叹口气,“那可是强~奸啊!”尾音颤着,似乎为当年才二十出头的桑晨抱不平。
“又怎么样……”霍岩口吻却很淡,“她除了改名换姓,远离蒙思进什么也做不了。”
“是啊……蒙政益就像捏一只蚂蚁……轻而易举就破坏了这段恋情……”
秦瀚海叹息着,起身说,“我走了,冒大雨跑来,得到息事宁人的结果,真没意思。”
“你想要什么结果?”霍岩落下眼眸,连个目送都没有,“非让蒙思进知道,他爸爸找人强~奸了自己初恋女友?”
秦瀚海咋舌地笑,“最起码……得拿这点去给蒙政益一个警告吧?让他从此怕你三分?”
“不需要。”霍岩毫不领情。
他知道有些事做了就是深渊,例如瞒下血海深仇和她奔赴婚姻殿堂……
……
海市深秋突如其来一场台风,渔夫入港,市民闭户。
澜岩大厦的视野独一无一,从客厅望去,在暴雨夜里亮着灯站立的各大楼体颇为魔幻。
闪电擦过,雨珠连绵。
室内亮着暖色调灯,落在每个角落,都显得极具家的温馨。
披着一件绵羊毛毛衣外套,文澜弯着腰在整理鞋柜。
房子偌大,每个功能区都足以有个厅。
她家有个面积不小的入户厅。正正方方的形,铺着格纹的地毯,靠墙摆着一排柜子,一头挂衣物包包,一头摆鞋。
除开这排嵌入墙体的柜
子,另一面墙上挂着一幅叫《迎接脚步声》的世界名画,这画颇有来历,画家是文澜母校英国皇家艺术学院的创始人。
此时,这幅名画下面摆着两盆绿植,绿植的对面就是文澜弯着的背影。
她一手按着自己毛衣外套的衣襟,不让两侧离开自己的胸口,台风天来,气温有些凉了,她已经裹上绵羊毛的外套。
外面风雨声呼啸,室内温馨静逸。
雪白手指将两双男士皮鞋摆正,她背脊直起,在鞋柜前又看了两眼,才慢慢地按上柜门。
“你脚还没消肿,不要老站着。”兰姐的声音从客厅来。
文澜应两声,说着知道了,就随她走回厅内。
两人已经吃过晚餐,兰姐刚洗完碗,下着围裙准备离开的样子。
文澜就像白天一样,再次窝到沙发前,捧起一本厚厚的正看到一半的书。
兰姐下完围裙,看她一眼,“你呀,白天他打电话回来,你又不接。”意思是她现在想他了……
文澜想反驳,的确没有想的意思,只是台风天,他迟迟不归总得有个说法的意思……
嘴巴一张,却又懒得谈了。
继续看书。
“打两次电话,你都不理他,他不就难受了吗。”兰姐好心好意地坐过来,伸手按她肩头,试图劝说。
兰姐身上有长辈的温馨,同时又有些长辈的唠叨。
文澜从小被这人带大,多少有点骄宠味道,平平淡淡一呛,“关我什么事。”
兰姐直笑,又伸手捏捏她耳垂,宠着,“你扭到脚,他马上就让我来照顾,生怕白天家里没人,你做事不方便,这对你还不好啊?”
“真对我好,就该留家里陪我。”
“那是你家的企业,他充其量就是个打工的,他为你干活呢。”兰姐反正是笑着,向着霍岩。
文澜听了皱眉,沉默一段时间后才出声,“你跟他最亲,永诗妈妈是你一开始的东家,后来才来我家里,不管霍岩做什么,你都向着他。”
“他很苦的。”
这句话一出来,文澜就知道对方开始打感情牌,十几年了兰姐还是这老一套。
“原来是天之骄子,忽然家里就不行了,他还看着他爸爸坠楼,妈妈弟弟不见后,他四处流落……”
文澜虽然在看文字,但一个字都没看进去,“……你不公平。”这一声险些破音,后面语调也歪歪扭扭般,“……什么都是他好……我任性……无理取闹……”
“不是,”兰姐否认着,“你是我带大的,怎么会不向着你。”
“嘴上向,行为一点不向,”文澜难受着皱眉,“他总这样,仗着你,仗着我和你一样的心理,做事肆无忌惮,不顾我感受,什么也不跟我说,还要别人来告诉我,他做得那些荒唐事。”
“他怎么荒唐了?”兰姐笑。
“多着呢,”文澜懒得掰手指数了,“我累了。”
“文文,”兰姐说不向着他,还是向着他,“他在爱你这件事上不会有半点不真诚,其他性格上的缺陷也不是生来就这样,从前不这样,你知道这个变化的点和他的家事有关,你想想他那些伤心事,不考虑他,单你自己就受不了。包容一下,他是你丈夫。”
“我可以开除他……”文澜的这句威胁,兰姐并不当真。
她反而笑,“你不会的。”然后像霍岩一样,从容的拿捏她,让她去房间休息。
文澜像是有点内伤,郁郁寡欢,拿起那本看了一天都没看完的书,兴致缺缺往房间走。
外面狂风暴雨,她都没招呼兰姐住下来。
这几天兰姐都是早来晚归,有专门的司机。
也有点赌气成分,她懒得关心兰姐回去方不方便,至少在偏袒霍岩这件事上,兰姐完全没有否认余地。
房门一带,心灰意冷。
文澜走向了床。
……
兰姐单独下楼。
司机等在楼下,她上车后,让司机去达延集团。
以前达延在市中心时,去一趟就二三十分钟的事,自从搬去龙净湖,一趟至少五十分钟。
赶上下暴雨,到达时已经是一个半小时后。
办公室里亮着灯。
秘书在内线告知,有人来访。
霍岩一讶,眉心皱了皱,让人进来。
没一会儿,秘书就把人引进来。
霍岩抬头,看到已经六十多岁的老人带着一脸忧心走进来。
他唇瓣动了动,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只好笑,恭敬而温和地笑,笑地叫老人家挑不出毛病,即使他坐着,不曾迎起,老人家也不会怪他一丁点,全纵着。
但是暴雨夜来访,霍岩是清楚知道这一趟是来“教训”他的。
所以,他恭敬而温和,洗耳倾听。
“你和文文怎么回事。”兰姐果然开门见山。
“一点口角。”霍岩表情淡然、放松。
兰姐目光锐利,“文文不会因为一点口角和你这样,她很懂事。”
霍岩则闭口不言。
兰姐趁势追击,“她懂事到,不管你做错什么都会原谅,懂事到和亲生父亲闹翻也要嫁给你,她体谅你的不易,也向来对你信任,无论是集团还是她自己,全部的交给你,你不能对她封闭你自己。”
文澜有多好,霍岩当然知道,从小一起长大,他怎么会不知道呢,无论兰姐说不说,她的好,他一清二楚。
但是兰姐最后的那句话对霍岩很有杀伤力,他平静着的表情瞬间就变了,变得防备,却又用那种虚浮着的笑意试图轻轻一带而过,他摇头,“您怎么了?我和她之间没大问题,别担心。”
“就是看似不大的小问题,一个接一个就会出现极大问题!”兰姐生气,几乎厉声,“那些事我从来不愿意和你深提,怕你难过,可是霍岩,我今晚要和你提一提!”
霍岩眉心蹙起,不再言语。
“你妈妈已经走了——”兰姐气着,伤心喊。
霍岩像是无法叫醒的人,脸上神色自若。他除了略微垂下的眸,盯着面前文件,没有任何要理这位老人的意思。
“你爸爸妈妈恩爱,是好事也是坏事,当年你爸离开,你妈妈带着你和弟弟原本可以站起来的,可是她太难受了,她弄丢小宇,她不负责任,还有一个大儿子就不管了,自己跑了消失了——她已经死了,在你爸爸坠楼那一刻已经死了,但是霍岩——你不能也随着她死了——你还有文文!”
老人家一声比一声高,好像要跟外面的风雨搏斗,做出比风雨还要狂的声势,要将眼前的男人叫醒。
兰姐站着身,在办公桌前情绪激动,嗓子都似乎嘶哑了,一段话结束后,办公室残留她的回音,她继续苦口婆心,“你还有文文啊……”
“想想七年前你娶她时的初心,如果你也随着你妈一起死去,你们霍家还有人真正活着吗?你们霍家怎么对得起文文啊?她在等你,等你妈妈,找着你弟弟,她嫁给你是求幸福,不是求不幸,你如果是一个没热乎劲的死人,随着你妈早死了——那你就是祸害了她!”
“不如不回来——”
不如不回来。
七年前不回来,这一趟山城,也不如不回来。
掷地有声。
霍岩一时半会没法儿回答,垂着眼眸盯着文件看,像是对老人家的话不在意,可兰姐那么自信地就去握住他拿钢笔的那只手,那只手正在抖,他自己也似乎没有意识到的在抖……
兰姐握上去后霍岩惊了一下,但很快又被兰姐按下,“对任何人封闭自己,也不要对她封闭。”
兰姐的声音,像天外来音,响在落针可闻办公室。
她又握了握他手,像是无声鼓励,接着又如来时不用他操心地,独自离去。
霍岩在空荡荡办公室又坐了半个多小时,才下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