们进膳堂。

    可他还没来得及开口,不远处与他一起垂手等在这许久的一个同窗突然跑上前来,向薛璟他们作了一揖:“昭行,多年未见!不知是否还记得昔年旧友?”

    几人闻言,都齐齐看向他。

    就见来人身材颀长,将近有薛璟的高度,只是瘦削很多,一双狭长凤眼微微上挑,显得脸有些长。

    “元恒?你也认识薛兄?”

    李景川疑惑地问道。

    薛璟觉得这名字听着耳熟,看着他的脸想了一会儿,问道:“江元恒?”

    那人面露欣喜之色,激动道:“想不到你竟还记得,着实令人欣慰!”

    薛璟得见旧友,一时也十分惊喜,上下打量他一番后,拍了拍他的肩:“你长这么高了?!”

    其实薛璟已经几乎记不起江元恒的模样了。

    上次见面,是前世幼时还在书院时。

    江元恒就是跟他一起搅得栖霞书院蒙学堂鸡犬不宁的那个狐朋狗友,也是喊柳常安“闲事精”最起劲儿的那个。

    薛璟尴尬地瞟向身边的柳常安。

    果然,这家伙又变得一脸清冷,连刚才嘴角噙着的那一点弧度都给收得干干净净,看来是极不待见江元恒的。

    真是个小心眼。

    而江元恒已不是当年那个猫嫌狗厌的小混蛋,早褪去了当年的恣意张扬,换上一副风度翩翩的儒生模样。

    他礼貌地同面前几人都问过礼,才同薛璟笑道:“这都过去七八年了,我若是不长还得了?”

    薛璟笑说也是。

    话音刚落,也不知是因为想说的太多反而不知该说什么,还是久违谋面不再熟悉,他惊觉自己似乎没了话头。

    正准备尴尬之时,江元恒拱手道:“经年未见,不知可否有幸请昭行用顿午膳?”

    薛璟失笑:“说得膳堂要收你钱似的。”

    书院的膳堂都是官家拨款,学生们用膳都不用花钱,这家伙可真是能借花献佛。

    江元恒笑笑:“就算我真想尽地主之谊,书院里也没有什么机会呀。这账先记下,回头休沐时,我再请你去外头吃顿好的!”

    薛璟笑着点点头,正想招呼几人一起,就听江元恒又道:“昭行,你我有太多旧事可聊,若聊上头,将几位晾在一旁,岂不尴尬?”

    有很多旧事可聊吗?不就是那些丢人的破事?

    有些旧友,见之欣喜,但一时却难再深交。

    薛璟不太想单独与他聊,但见他一脸诚恳坦荡,若拂了他的意,似乎显得自己挺无情,于是回头对柳常安道:“你和既明先带我家夯先带我弟他们去用膳,我同元恒叙叙旧。”

    柳常安点点头,带着几人先进了膳堂,只是嘴唇又抿紧了些。

    薛璟这才似笑非笑地看了眼江元恒:“走吧?”

    江元恒笑嘻嘻地朝里一摆手:“请!”

    栖霞书院的膳堂不小,虽然用膳时间人不少,却十分安静。

    毕竟书院里的这些古板们信奉“食不言,寝不语”。

    这就显得薛璟吃饭的声音十分粗鲁。

    他在军营时,同袍们用膳时也不交谈。但这是因为吃得稍慢一些,盆里的菜立刻就能见底,所以每个人都像饿死鬼投胎,能塞多快就塞多快,无人在意是否文雅。

    于是当他习惯性捧起碗,往嘴里呼噜两口后,周遭便齐刷刷投来各色嫌弃的目光。

    他嚼了两口咽下去,瞪起双目往周遭一扫,被他凶光扫过的各人都不敢再看,赶紧低头只管吃自己的饭。

    江元恒轻笑一声:“你果然还是同幼时一般无忌,真是羡煞我也。”

    薛璟瞟了他一眼,放轻了手中的动作:“说的什么话,都长这么大了,怎么可能还无所顾忌。”

    江元恒见他如此,撇了撇嘴,道:“还是幼时惬意,不需考虑那么多,只管凭着心意便可。还记得那时苦夏,我二人趁着夫子在考其他学生功课,偷偷跑出课室,翻过山墙去了院外,跑去山涧里玩水抓鱼。”

    薛璟就知道他会说这些糗事,心下郁闷。

    并非他不念旧,只是他并非多愁善感少年郎,他芯子里是个近而立之年的铁血将军,哪能成天惦记这些招猫逗狗的事情?

    于是他敷衍地笑笑:“你这就是感时伤怀了吧?别老想以前,都长这么大了,多想想以后才是。”

    江元恒道了声是。

    没等他继续开口,薛璟就抓着碗扒起了饭,饭菜很快就见底了。

    江元恒见状,也赶紧几口吃完碗里的饭菜,刚吞完就道:“我带你去书院里逛逛吧?咱们边逛边聊,我还有好多话想同你聊!”

    他满脸透着期盼。

    但薛璟不是很期盼。

    他刚逛了一上午,柳常安又是细致的人,将每一处几乎介绍得事无巨细。

    更何况他与江元恒一时也没有更多共同话题可聊。

    他只想赶紧回去小憩,等着上下午的课。

    见他一脸兴致缺缺,似乎想要拒绝,江元恒起身一把拉住他:“昭行,自你离开后,我也没什么友人,如今好不容易再见,你就不愿多同我说上几句话?”

    薛璟眯起眼看他。

    他面上伤怀惋惜,看上去十分真诚,但眼神深邃,似乎藏着许多东西。

    薛璟久经沙场,又在乌烟瘴气的朝堂滚过一圈,虽算不上人精,但多少也辨得出这人话中有意。

    他余光瞥见远处频频往这里张望的柳二一行人,想了想,点头道:“那倒也是。”

    随后转头对还在吃饭的柳常安几人道:“你们也听到了,我要是不陪这位君子,显得我多薄情似的。我同他出去走走,一会儿你们先回斋舍吧。”

    柳常安没回话,点头表示知道了。

    ***

    “唉,时光荏苒,短短数年过去,你我都已有了大变化,若不是你今早在斋舍自报姓名,就算站在我面前,我怕是都认不出你。”

    江元恒感慨地道。

    薛璟哂笑一声:“这不很正常嘛?你们这些书读多了的人,是不是都喜欢伤春悲秋?那句话怎么说来着?‘为赋新词强说愁’?”

    江元恒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气:“也许是吧。不过话说回来,我记得你最不喜念书,怎么突然回书院来了?”

    这下轮到薛璟叹气:“唉,我娘希望我多念些书,多挣点脸面。”

    江元恒惊讶道:“没想到你还是个大孝子啊!”

    薛璟白了他一眼:“那当然!”

    江元恒哈哈笑了两声,做作地对他作了一揖:“实在是失敬,失敬!”

    说完,他引着薛璟往此刻已四下无人的园林走去。

    午间,无论是教习还是生徒们,都往膳堂或斋舍去了,没人会吃饱了撑的大正午的在林子里闲逛。

    薛璟郁闷。

    一刻钟前他才从这里出来。

    但对方非要往这走,他就跟去看看再说。

    两人废话也说得差不多了,他耐心也差不多到头了,于是对着面前快步往前走的人说道:

    “说吧。”

    叙旧在哪儿不能叙?

    这人非得绕远拉着自己来这僻静处,若说单纯只是叙旧,他可不信。

    果然,对方笑了两声,面上没有被揭穿的羞窘,反而一脸坦荡:“哈哈哈,不枉我曾将你视作知己,果然知我莫若你!”

    薛璟哼笑一声。

    他这话也不假。

    江元恒父亲是当年的兵部侍郎,伯父也是名武将,所以他也自小习武,是个坐不住的性子。

    两人在蒙学堂里坏到了一块儿,有时只要一个眼神,就知道对方是要放什么屁。

    虽然多年过去,对方的音容已不再熟悉,但这点默契却还是在的。

    翠竹摇曳,林间传来阵阵鸟鸣。

    江元恒放低声音,一边走一边道:“昭行,我不清楚你来书院的真实目的,但”

    他顿了顿,犹豫再三,最终还是说了出来:“当今朝堂局势,你应当知道。而这书院,俨然要成一个小朝堂了。”

    薛璟皱了皱眉。

    江元恒继续道:

    “今早你也见到了,马家、刘家、陈家,和柳家那个老二,还有另几个人,属宁王一派。”

    “而柳常安、李景川那些,则是太子一脉。”

    “还有一派,则是像我这样,或是对朝堂不熟悉的少数寒门子弟,两耳不闻窗外事,两侧皆不依附。”

    话落,薛璟惊讶得瞪大了眼睛:“柳常安是太子一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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