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着,邵代柔进来了,又是一通引见问候,消磨了辰光。

    忙乱中,秦夫人为能错开一刻的呼吸而庆幸,就拖吧,拖一刻是一刻,不是不清楚这拖延毫无意义,好歹拖延半句就能得半句的喘息。

    以往邵代柔嫌弃开国伯家大爷日暮西山配不上宝珠,暗里始终对开国伯府的人热络不起来,谁知风水轮流转,等闹出宝珠狸猫换太子的一出,晓得实情的邵代柔面对着开国伯府的人简直心虚得没法抬头,原本招呼客人是断没有她插话的份的,她硬是硬着头皮回了秦夫人先前叱责下人的话:

    “父亲的风症又犯了,下人们许是都赶着去伺候那边,两头忙,就顾不上了。”

    因着先前完全没通过气,秦夫人吃惊地把她一望,一时惊得不知道如何应对,眼底的光亮亮暗暗的,好在反应快,勉强还接得住:“噢……不要紧,先照老方子先熬了药来吃着,再不放心,就赶明儿再请大夫来把脉瞧瞧。”

    一听未来亲家公身子不爽利,老太君心里也是一突,怕宝珠从她父亲身上传到什么倒是其次,横竖也不指望她生孩子,更怕的是这位亲家公节骨眼上出什么岔子,叫x亲事打了水漂,忙窥着紧问道:“哦?是怎么一回事?没有大碍吧?”

    秦夫人眼珠子转了好几转,用尽力气把游移不定强压下去,端直了身子,挤着一个恰如其分的笑说道:“老毛病了,年年月月都是如此的,没什么大妨碍,有劳老太君挂心。”

    一壁说着话,一壁扭脸暗里朝邵代柔刺来一个无比严厉的眼神,警告她不要再瞎说。

    “是老毛病了,冬天吃了冷风就要发作的。也不知道今年是怎么回事,这都开了春了还闹了几回,竟是要比往年都要厉害些。”

    邵代柔也是没办法,硬是顶着秦夫人的眼刀,张口就是瞎编一通。

    还能有什么选择呢?现在就是最会变戏法的好手也变不出一个宝珠来嫁进开国伯府了,比起再给宝珠安排一套假死的戏码,还是先铺垫邵平叔的死亡来得更现成,开国伯家大爷阳寿等不起,热孝一拖,什么亲事都能给耽误下来。

    宝珠已经选择了她的人生,那是邵代柔触不可及的天地。邵代柔唯一能做的,只是站在宝珠的身后,为宝珠无后顾之忧的追梦而周旋,爱是成全。

    第134章 丝线

    那被折在烫金黄笺纸里的上好日子,是不得不选了,要是连费大力气请出山的皇僧都瞧不上,难道邵家的排场比皇亲国戚还要大不成?

    “我看也不必再请师傅掐算了,这个日子瞧着好,二十八,双日子,成双成对,一听就喜庆。”秦夫人把笺纸掐出了褶儿,勉强从里头捡了个出来。

    老太君听得眉开眼笑:“这就是了,向来是好事赶早不赶晚,我们府里什么都备上了,就盼着宝珠姑娘早早嫁过来。”

    开国伯府的夫人小姐们自然是贺喜声不断,邵家的下人们也拥上来一片一片恭维声,里里外外热热闹闹的,唯有邵家的母女二人,被围在满耳朵的吉祥话里,泄掉了浑身力气似的,但还要笑,一直笑,笑得欢天喜地把客人送走。

    不需要秦夫人把客人送到门外,邵代柔得去,张罗张罗车马,送完客人回来先到夫人房里,迎门就是一声冷斥:

    “你给我过来!”

    一般情况下秦夫人都还稳得住,能形于色到这个地步,想是气得很了。

    想到接下来要说的话,邵代柔觉得肩上负了一个好沉重的担,一步一步往里走得发怯。

    秦夫人歪靠在炕桌上,面上哪里还有半点方才的喜气,不知道什么时候戴上了一条抹额,想来是没起到作用,反倒像是多了一圈紧箍咒套在脑门上,紧得不住要去揉掐太阳穴,几道皱纹从那紧箍咒的边缘延伸下来,因为搓揉的动作扭曲变形。

    这烦闷里头大约多是心系宝珠的缘故,既担心闺女的安危,也是被开国伯府一催二催催得烦愁,见邵代柔绕过锦屏进房来,秦夫人眼底短暂亮了一下,本问她找宝珠的事有没有眉目,张张口,那光又黯淡了,觉得是不必要问的,若是有,只怕敲锣打鼓都要来报。

    “我看你一天天的,是越来越不像话了。”

    秦夫人眼冷冷一乜,是要跟她清算方才账乱说话的账了。

    “母亲就不该顺着伯府的意思挑日子。”邵代柔不想听那些责怪的话语,听多了心也会酸,便早早就打断了,只是自己说出口的话也不知不觉充满了埋怨,“瞒瞒瞒,这里补了那里又漏了,究竟要瞒到哪一天才是终结呢?等到出嫁那天,咱们家里走不出新妇子上花轿,到那时该怎么办?”

    “那就瞒到出嫁那天再说!”

    秦夫人一捶炕桌,怒目而冲。让宝珠嫁进伯府已然成了她的执念,为什么执着就会被什么所困。

    她的两道被抹额勒得歪掉的眉毛高高吊起,和崎岖的皱纹互相挟持。说不出的怪异落在邵代柔眼睛里,看见这执着得甚至显得有些悲壮的执念。

    一家人,最不该出言互伤,然而往往最能用言语刺痛的就是家人。邵代柔心痛了一下,徐徐吁了一口气,很轻很轻地摇了摇头,低声说:“不可能了。”

    秦夫人纵然不解,不过不用细思量也能知道肯定不是什么好话,心无法控制地冷下来,“你在诨说些什么?”

    在心里憋了好久的话,讲出来了也不见得能痛快,邵代柔说:“宝珠不会回来了。”

    秦夫人慢慢把眼睛钉在她脸上,屋子再大能大到哪里去,其实每个字都听得十分清楚,但她还是问:“你说什么?”

    说不清的烦闷拱出一团火,邵代柔把脑袋抬起来,提了嗓门大声道:“我说!宝珠不会回来了!以后都不会回来了!再也不会了!”

    不是秦夫人没想过宝珠遭遇不幸的可能,只是念头在心里一晃而过是一回事,被事实真真正正砸在脸上又是另一回事,胳膊不受控制挥过,瓷枕扫到地上碎的四分五裂都浑然不觉,整个人像是下一刻就要晕厥过去,“宝珠死了?”

    “什么?不,不是!”见秦夫人误会大了,邵代柔忙解释道,“人没事,找着了,在全天底下最安全的地方,可是再也出不来了……”

    地上暂且也顾不上拾掇了,她穿过满地碎瓷渣来到床边,不敢隐瞒,把今日关于宝珠的各种所见所闻全都仔仔细细讲给秦夫人听。

    越听越是惊心动魄,因为板上钉钉、因为不容置喙,宝珠已经记过档侍了寝,是正儿八经受过宝册的纯妃娘娘,跟开国伯府的亲事是绝对没有半点可能了。

    秦夫人为这个家的将来打的所有算盘的都是以宝珠嫁进开国伯府为起始的,为此甚至不惜在地窖了藏了个死人。况且,从邵代柔一次一次的争执中,难道秦夫人就从未有一次怀疑过自己这个决定吗?因为她自认圆满的选择,会不会其实当真会埋葬掉宝珠一生的幸福。

    自宝珠失踪以来,秦夫人一直靠着自欺欺人活着,这个家里,谁不是呢?然而命运把她的谋划硬生生掰上了另一条路,邵代柔把事实残忍地摆在她面前,谁都再也没法欺骗自己。

    秦夫人身子朝后仰去,两条胳膊僵硬往前伸着,像是要抓什么,什么也没抓住。

    “啊啊啊啊啊……”

    毫无意义的声音从抽动的喉咙最底下泛出来的,和着口水滚出咕噜咕噜的诡异声响,在一片寂静的屋宅里翻起震撼的凄怆。

    不是撕心裂肺的哭喊,邵代柔倒宁愿她撕心裂肺痛骂痛哭一场,才将将看到秦夫人手指在颤,一转头竟整个身子从头到脚抽搐起来。

    “母亲!”

    邵代柔吓得魂飞魄散,纵起来扑过去,“母亲!母亲!你别吓我!你说句话!说句话呀!”

    当然没人能回应她,方才秦夫人要歇息嫌吵把人都赶了出去,邵代柔忙不迭冲出房间去找下人去寻大夫。

    外头人来人往正忙着,宝珠的亲事定下了,这里那里都要摆设起来。邵代柔火急火燎喊人,把本就忙乱的院子炸得更是没有章法。

    乱哄哄中邵代柔扫了一圈,皱着眉逮了个人问:“大哥哥这个时辰不在家,去哪里了?”

    “这个嘛……”下人也不知道是不知情还是不好说,个个都支支吾吾的。

    想起邵鹏这根搅屎的棍邵代柔就来气,若不是当初他鬼迷心窍被骗上了邵公府的贼船,哪会来的后头这些乱!等他回来,她非把他骂得狗血淋头才罢休。

    她着急回去看秦夫人,也懒得管他那么多,只摆摆手说:“多打发几个人出去,把大哥哥找回来,就说母亲身子不爽利,让他不管在做什么都快点回家来。”

    支使完下人又匆匆回房,与屋外哄乱却充满人味的喧闹相比,房里静得可怕,走过去看见秦夫人直挺挺瘫在床上,睁着眼,两只枯涩的眼睛直洞洞地盯着头顶的帐幔,眼眶是灰白的颜色,眼珠子是黄而浊的。

    近来雨多,窗一扇都没开,困在屋里的味道久久散不去,一股子发霉的气味来得莫名其妙,像是从骨头里长出了点点霉斑,顺着床铺蔓延开来,秦夫人最有力也是最后的一点心气便随着这股子霉气耗损殆尽了。

    “母…x…亲?”

    邵代柔把口放得轻微极了,把心捏成尖,生怕稍微一点声响就要把秦夫人震碎。

    秦夫人照旧那么笔挺地躺着,除了间或一两下喉咙里不自然的响动之外,没有其余反应,满满是听之任之的绝望。

    邵代柔踮着脚走过去,半跪在床边俯首,有没有瓷片碎渣扎进膝头也分辨不清,只顾低着声说:“其实宝珠过得挺好的,真的,我在那里把眼瞧着,那些贵人娘娘们,还有宫中的女官们,个个都对宝珠很是客气,还要送东西卖好。宝珠为人伶俐,蒙皇后殿下看重,将来必然是前程不可估量。”

    说着,又把话刻意往秦夫人在意的事情里面靠:“宝珠也说了,会念着家里,有好机会指定会想着提携大哥哥。”

    秦夫人终于往侧里瞧她一眼,脖子僵硬扭不动,光眼珠子里嘎吱轱辘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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