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那片寒冷的荒原上,徘徊着,无助地伸出手,盼着有人能给予一点点的回馈,但得到的只有永远散不去的黑雾和呼呼作响的风声,和永无止境的孤独。

    直到卫勋真真切切地站在她的眼前,荒原上的某个方位开始浮现出稀薄的微光,就像那隐约的希望一样,渐渐地,光线越来越亮、越来越暖,他从光芒中走出来,温煦地托住了那颗凉透了近乎欲碎的心,告诉她:

    你的等待是有回音的,我为你而回来。

    内心深处一块冰封的地方正在被他周身温暖的光芒融化,邵代柔觉得自己拥有了好多好多幸运,卫勋怜悯她、保护她、承托她,她从不奢望能拥有卫勋,只感激自己破碎的生命力被他修补完好,感激他让她重新见识到生命的光亮与希望。

    两行泪就那么顺着脸颊滚下来,在冷风里热得发烫,全然没有理由的。

    卫勋没想到她会哭,更低下头将就她,声音放得更轻了,像是怕惊散了清晨的雾,“不是说好的么?我会回来。”

    眼前倏的一片模糊,邵代柔忙抬手去擦,“我这是怎么回事,不兴哭的,明明你上回走得比这回还要久……”

    上次的离别是遗憾的,连再见都没有说,也不晓得他还会不会回来。

    幸好,是他们一起重新周全了这份遗憾。

    匆匆忙忙出来,雪披带子没顾上系紧,一抬手就散了,整间雪披往下滑去,露出两个单薄瘦削的肩头来。

    卫勋眼疾手快在雪披落地之前捞起,雪披上还带着她微弱的体温。可惜周围人太多眼太杂,不能亲手为她披上,只能握在掌心里,要递不递。

    难题是被从门里冲出来的兰妈妈莽撞冲破的,“哎哟我的爷奶奶!怎么都站在门上,风吹着不冷啊?有话都进去说呀!”

    正好,卫勋顺手把雪披递给兰妈妈。兰妈妈立刻就皱着眉头絮絮叨叨开了:“奶奶也不赶紧穿上,年轻的时候不当回事,老了仔细骨头作疼……”

    卫勋看着兰妈妈抖开雪披的动作,借着那双手做未尽的事。

    邵代柔眼中流出的深浓情谊一时收不回,生怕兰妈妈瞧出异样,只好低头揉搓起泪潺潺的眼睛,“啊呀,风是迷了眼……”

    兰妈妈果真毫不怀疑,踮起脚来探:“哪儿?我给吹一吹就好了。”

    中间横插出一个人,方才只有你知我知的隐晦气氛霎时就淡了散了,不散更不妥。卫勋将放软的嗓音重新冷硬起来,如同平常一般客气却疏离的口吻:“大嫂,秋娘改籍的事办妥了。”

    “真的?!”邵代柔眼睛一瞬间亮得惊人,喜色在拔高的声音里四溅。

    卫勋亦被那喜悦感染,浮现出笑意颔首:“真的。”

    “不是说有家里人x闹事呢,你是怎么应付过去的?”

    卫勋耐心将底细对她慢慢说来:“闹事要钱的是秋娘家中兄弟,平日里专干钻底子的营生——”

    邵代柔不懂,迷惑地问他:“什么是钻底子?”

    “金陵河中多画舫,靠进船舱偷窃的盗贼,名目上就叫钻底子。”

    其实是跟船伎船公合谋,专挑春宵一度的时刻去偷客人的财物,转头再分赃。不过这些腌渍细节就不必告诉邵代柔了,卫勋捡着结果说,“人赃并获,不难审,窃盗已行而得财,前后三犯,并赃论罪,处流刑。”

    流刑一流几千里,自顾不暇了都,哪里还顾得上一个十几二十年前就卖进勾阑的姐妹,秋娘的困自然也就解了。

    “你这趟过去是剿匪呢,那么忙,还抽空办了桩盗窃案啊?”邵代柔听得局促,脚下来回挪蹭着,“我……我要怎么谢你才好?”

    “其实我没做什么。”卫勋只是看着她笑,“他要是做人坦坦荡荡,我也不能给他硬编出个罪名来。”

    这有什么说的呢,卫勋的品性自然是信得过的,邵代柔低着脑袋,把事情思来想去,越琢磨越是雀跃,再扬起头来,一时喜得都六神无主:“太好了!太好了。我,我要找人去告诉我娘一声——”

    慌慌张张就要往回跑,差点一头撞在兰妈妈身上。卫勋将就着兰妈妈站的方位把她拦住:“大嫂别急,我已经差人往青山县去了。”

    邵代柔松了口气点点头,蓦地又猛提起一口:“人走了多远?还追得上吗——”

    “也嘱咐过了,要是秋娘有什么话要转达给你,一并捎回来。”

    邵代柔哑了口,卫勋把有关秋娘的所有事情安排得井井有绪,让她这个亲生女儿反倒像是无用武之地似的。

    她空空摊着手臂站在原地瞧着他笑,因为这份“没什么可做的无能”是好的,有人站在她的身后,甚至都有些不敢相信,她的身后不再是空无一人,上苍眷顾,竟然也让她有人可以依靠。

    她不由得大胆了些,像这个家的女主人一样去张罗他:“二爷别光站在门上了,快进去吃杯热茶暖暖身子,我还有好多想问你的。”

    没想到卫勋站在原处没动,只说:“时辰还早,大嫂回去再睡,我还要进宫去。”

    “可是连家门都还没进——”

    邵代柔猝然望着他止住了口,好像明白了什么,他本可以直接进宫的,特地绕一圈回来,难道就为了……站在门口对她亲口说一声,他回来了。

    本就稀里哗啦的心这下更是软得一塌糊涂,于是更是要劝他:“都到家门口了,也不差这一时半刻的,换身干净衣裳也好哇,驱一驱路上的风尘。”

    进宫面圣是该整衣冠仪容,只是卫家人向来不讲究这些,又因卫勋回回都是大胜归来,没人当真同他计较。

    卫勋犹豫了一下,算算时辰,还是顺着她的意思点头:“大嫂说的在理。”

    转头对兰妈妈吩咐说烧一桶热水沐浴。

    邵代柔没憋住笑,侧过脸,半是嗔怪地斜扫了他一眼。

    卫勋被瞪了也不恼,仍是低头笑着。

    兰妈妈的眼睛在俩人中间巡了一圈,逐渐凝重起来。

    邵代柔像是立刻意识到不妥,马上微低下头将神态收敛。卫勋也移开视线率先迈开步子先往门里去。

    兰妈妈跟在后头,本来想问几句,瞧着俩人,再回想着过去一道同住的滴滴点点,又觉着确实好像什么都没有,于是还是将话憋了回去。

    邵代柔就这么一路跟着卫勋去了他屋子里,卫勋边走边解下裘衣,邵代柔顺势伸手去接。兰妈妈本要跟进屋里去,把俩屏不住旁若无人的人左一眼右一眼瞧着,到底退了出来,把门从外面带上了,眼中满满是欲言又止的疑惑。

    卫勋往缓慢合拢的门上看了一眼,微微叹了口气,没多话,只把拿着裘衣的手从邵代柔身前往回撤了撤,说:“不干净,别脏了你的手。”

    邵代柔仍是不收手,摇头说:“不脏的。”

    一截腕子从袖笼里伸出来,往上摊着,细细白白的,纤细得像是一折就断,却又莫名充满了极韧的力量似的。

    卫勋低下颏看着那截腕子,靛色的血管在柔弱却执着地跳动着,最终还是笑了下,把衣裳递给她。

    很重,压得她两只胳膊都往下沉了一沉。

    转身把裘衣挂到龙门架上,干惯了活的人,总是习惯性就抬手掸了掸,短毛上还沾着连夜赶路的雾气,冰冰凉的,凉意下蒙了薄薄一层灰土。

    到底是一阵心疼,想到他昼夜不停地赶路回来,邵代柔忽然开始想,有没有一种可能,他是为了能早一刻见到她?

    她不需要任何回答,光是自己这么想着,只要还能见到他就已经足够让她欣喜的了,为自己高兴,为他高兴,为重逢而高兴。

    连什么时候在炕桌边坐下的都忘了,等邵代柔反应过来,已经托着腮歪着脑袋不知道把他笑着望了有多久。

    卫勋正站在画屏前头看她,似乎笑得有些无奈。

    邵代柔就那么愣愣地回看过去。

    卫勋也就那么看着她,稍稍张了嘴,迟疑一顿,仍旧什么都没说,朝一旁偏过脸去,没忍住笑出了气声。

    邵代柔不解,但也没想起来问,像是完全不知道如何讲话了一样,就是突然觉得他长得真好看,周围的一切都像是披了蒙蒙的雾,叫她只能看见他,站也好看,坐也好看,如今下巴一圈青茬略显疲惫的模样也好看。

    卫勋笑完回头看她,像是实在没柰何了,走到顶箱柜前,拿了件干净的圆领袍出来,转身横挂在衣桁上。

    玄色的箭袖在邵代柔眼前晃了好几晃,邵代柔终于啊呀一声醒悟过来,他是要沐浴了!而她还杵在这儿!

    难怪不好明说呢!邵代柔窘迫得像蒸屉里刚刚出锅的馒头——最新鲜的那一个,顶着一张熟透了的脸手忙脚乱急急从榻上滑下去,

    “二爷先忙你的,我上兰妈妈那儿瞧瞧去!”

    扭头就夺了门出去,简直是落荒而逃。

    第89章 庙市

    邵代柔顶着一张大红脸连走带跑地出了卫勋的屋子,被迎面北风一吹,又热又冷,扎得脸上皮肤又痒又痛,在院外就撞上了兰妈妈。

    兰妈妈欲言又止,先碰上外院的一个婆子来通报:“郑夫人和施家十六娘子来拜年,还打算请奶奶一道往城隍庙市上逛去。”

    一听见施十六娘名讳,兰妈妈方才的话早忘了,脸色微微变了变,对邵代柔说:“我多讲一句不该讲的,奶奶愿意听就听上一耳朵,不听便罢了,万万莫要怪我多嘴。奶奶是如何跟施家娘子要好的?郑氏夫人也就罢了,跟施娘子嘛……将来还是少常走动的为好。”

    关于施十六娘的事,邵代柔早就想问:“施十六娘?为什么呢?”

    “这……”

    说起那一桩旧年婚约,兰妈妈估摸着邵代柔应当知道——不,未必知道。那是叫她知情了为好,还是干脆不知情才宽心?想起晨间瞧见的邵代柔和卫勋各自眉眼之间那道似有又若无的牵绊丝线,兰妈妈实在拿不准。

    倘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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