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像他这般处处为她计较打算的男人。

    浓烈的感激和不知道从哪里次生出的惭愧搅合在一起,无处宣泄,只能化作硬邦邦的关心,低声问:“你呢?你冷不冷x?”

    说话时,左右看看没人,她壮起胆子,胡乱找了个理由轻轻拽了一下他的衣袖:“你脚程快,走慢些呀,我跟不上了。”

    他身形蓦然一顿,邵代柔像是烫了指尖,一刹松开,不太自在岔开话头:“对了,上年你给我的竹节手炉,我归置在箱子里了,回头翻出来给你,现在天瞧着是不冷,也不能小瞧了,不然有个头疼脑热的,且难受呢。”

    她稀里糊涂说了一大串话,卫勋一笑:“为什么不用?”

    邵代柔只觉得她被卫勋偏袒得都有些膨胀自大了,足够支撑她生出赧意嗔怪他一眼:“舍不得么,看着好贵的,一摸就是好料子。”

    卫勋低头笑了下,说用吧,“买来不就是为了用的?”

    “那……”邵代柔才知道自己也有这样柔柔的嗓音,“用坏了怎么办?”

    卫勋像是什么都能纵容她:“就再买新的,大嫂喜欢什么样式只管说,我打发人去找。”

    “噢,那我得好好想想……”她嘴上拉长了调子,脚下挫着步子,眼角余波俏皮地荡过去。

    俩人意料外对视一眼,很快错开,一个看瓦一个看槛,各自都是恬而静的笑。

    琐琐碎碎毫无意义的对话让脚下一条萧索的乡间小路散出风花雪月似金的意味,两道长条条的影子落在地面,时而交缠时而追逐,恍惚中彼此好像都有些以为是一对正在逐渐靠近的寻常男女,真真假假,都有几分沉溺于其中。

    直到迈进李家祠堂,黑压压的沉重感闷头压下来,两个人的影子被一前一后眨眼吞没,像是昭示了某种结局。

    他们的关系和其他的任何一种关系都不一样,永远都不可能走到一起。

    邵代柔捻了六只香,在台前的烛上点燃了,欢欢喜喜捧过来分给他三支。

    她仍是欢欣雀跃的,然而卫勋知道颐养寡嫂是怎样沉重的一个承诺,从此他将背负上邵代柔的一生,但并不是以一种会让人感到期待的方式,他们之间的关系仿佛天生就只能如此特殊,倘或靠得越近,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只会被推得更远。

    不清不楚可进可退的关系在进入一个宅门后便戛然,更是要避嫌,只能以叔叔嫂嫂的身份共处,往后不是亲人,胜似亲人——

    也就仅此而已了。

    他自己前路叵测,早早为邵代柔觅得佳婿,早早送她发嫁了才是正经。

    在李沧黑黢黢的牌位前,卫勋一拂衣摆郑重跪下,一字一句铿锵立誓:“李家兄长在上,从今日起,勋自将邵氏视作亲大嫂。卫勋此生,绝不辜负邵氏。”

    第77章 依附

    正经要离开青山县这天,邵代柔并没有感到多舍不得,这地方说小不能算恨小,但还是你是我街坊我是你亲戚,论一圈谁都跟谁沾着亲带着故,昨晚谁家床上吵了一嘴,明儿一早就能传遍整座城。

    如今要离开这座小城往更大的地方去了,她坐在卫勋的马车里,回头望望熟悉得都有些显得陌生的门头,悲痛没有,留恋也不多,希冀么……她偷偷转着眼珠子瞟一眼卫勋,心暗暗在胸腔里跳动两下,被她抬手用力按住。

    希冀自然是有的,横竖在哪里都是活。

    走之前邵代柔没回已经人去楼空的邵家。

    大哥哥邵鹏虽没担上什么了不起的正经官职,毕竟衙门里头做事,赴任还是要掐着点,前几日已带着厮人先行上了京。

    邵家要在京城买地皮修屋子,必然是要秦夫人亲力亲为打点各种杂事,因着时不时还要因为亲事跟开国伯家频繁交通,少不了带着宝珠一道跟着去了。

    至于邵平叔就不去说他了,终日神龙见首不见尾的人物,听说也跟着秦夫人去了京城,也不晓得如今还在不在,还是又游荡去了哪处棋局牌桌上。

    邵家在京城的住处还没定下来,金大嫂子才不早早去吃那个颠沛的苦,自己回了娘家。这趟金大嫂子人没来,只打发了个丫头来送邵代柔,给了个扔灰堆里都翻不出来的不起眼木盒,打开一瞧倒是惊了惊,一对耳坠子,整个坠子虽小巧,料石尽管普普通通,放手里掂一掂却是实打实的金托。

    邵代柔正要谢,金家的丫鬟先抱歉笑笑:“我们姑娘说不用谢她,省得我回去还得转述给她听,她不耐烦听这些婆婆妈妈的,您只肖把自家日子过好,将来别烦她就是了。”

    听得邵代柔又心酸又好笑,是金大嫂子的性子会说出来的话没错了,到底还是拿了个角子谢过丫鬟跑一趟。

    出城前,她最后去了一趟左巷,一条马车进不去窄巷子,邵代柔便领着卫勋跳下车来,步行至一户半陌生的如意门停下,敲了敲门。

    邵家要上京城,秋娘自然不好跟着去,改籍的事一时半会儿办不下来,张家大娘肯定不允她进门。

    处境既不来不去的,干脆就不去触那个眉头了,先赁了间屋子住着,自己掌家,谁的眼色都不看。

    秋娘握着邵代柔的手,把她两眼泪潺潺望着。

    邵代柔安慰她:“没什么要哭的,卫将军是好人,我是过好日子去了。再说你下月不是就跟展官人上京了么?很快就能见得着的。”

    卫勋少不得也跟着劝了几句,承诺会照拂好邵代柔。

    “我晓得的,我是高兴的,为你高兴。”秋娘低头抹着泪花。

    场景怪哉,倒像是送别女儿女婿一般。

    邵代柔再叮嘱秋娘两句:“对了,你的身契记得自家收好,别拿给任何人,等卫将军那里有眉目了,我再来告诉你。”

    秋娘连说了几遍晓得,说着话儿,不知从哪里摸出一个蓝底花布盖着的竹篮子往邵代柔手里塞,不舍地望了眼窄巷巷口停住的马车,不大自在地瞥了眼卫勋,不住催促道:“好了,好了,你快去吧,别叫贵人等久了。娘没大本事,只会做这些,你拿着吃。”

    邵代柔把篮子拎在手里,卫勋伸手要去接,她忽然有点不好意思,沾着街巷油星花儿的东西,怕污了他的手,忙往回撤了撤:“我自己来。”

    “不妨事。”卫勋照旧接过来,就那么豪裘锦衣地拎着个破旧篮子走了一路,拎回马车上才问她,“篮子里装的是什么?”

    邵代柔揭开布看了眼:“我娘给做的糯米饼子,怕是让捎带着路上吃的。”

    她在卫勋面前直呼秋娘是娘已经很顺口了,想来他不会计较这些规矩,她也一早就在心里拿他当成自己人看待。

    只是多少有些哭笑不得,她跟着卫府的人上路,难道卫勋还能让她饿肚子不成。

    饼子想来是秋娘起了个大早赶做的,还余着热气,竹篮抱在怀里还是暖融融的。

    一位母亲最淳朴的爱总是寄托在朴素的食物上,邵代柔嘴上在笑,泪还是渐渐在眼眶里蕴起浅浅一层。

    寻常的家常习惯对卫勋来说也是陌生的,他的母亲是一位比刀剑还要硬朗的女英雄。

    车里静了静,他递了块帕子过去,说:“秋娘改籍的事,我已经叫度支主事加紧去办,想必不日就能有结果。”

    眼前是一块半点花色都没有的竹青色帕子,马车在路上晃着,他手太稳,手里的帕子居然纹丝不动,瞧着都无趣,邵代柔忍不住想笑,有种朝里有人就是好办事的快慰,把帕子接过来掖干了眼睛。

    视线还是落回布盖了一半的竹篮里,饼子白的黄的紫的,看得出下料下得舍得,一个个搓得圆滚滚的,十分瓷实,叫人看着就欢喜。

    “我们平头百姓家的做法,想来是将军没见过的吃口吧?”

    邵代柔隔着帕子捏一个起来,借花献佛捧到卫勋面前,“喏,试试好不好?”

    卫勋平素不大爱吃这些黏黏糯糯的食物,但不想拂她的意,还是接过来咬了一口,米粮和肉的香气在齿缝里黏连,“里头有馅?”

    “且有呢!”邵代柔难得笑得活泼,话也多起来,“你瞧呀,外头是糯米碾成粉加水揉成团,里头什么馅的都有,春天包艾草,平常包豆腐,逢年过节包肉,馅料调好滋味一并细细剁成臊子,包好了留点底油慢慢煎熟了,可是顶饿,两三个下肚,下地种庄稼都饿不着。”

    晓得他什么山珍海味都是吃过的,还是想让他换个滋味尝尝鲜,邵代柔把篮子往他那边推了推,挑着捡着说:“你吃黄的,黄的揉糯米面团时加了小米。”

    “那紫的呢?”卫勋问她。

    他当真会对这个感兴趣x吗?很难吧,看来还是捧场。

    邵代柔笑得眼睛都眯起来:“和了高粱就是紫的了。”

    往常不大感兴趣的食物,和往常不大有耐性的闲聊,都让卫勋感到生疏,不知道为什么,光是听她手舞足蹈说起这些生活中最细枝末节的东西,就仿佛有一种眼睛能看见的幸福从她嬉笑的眼睛里流淌出来,让他自然而然就随着往下接续上细碎无意义的对话:“大嫂也会做?”

    “会呀!今儿不是我做的,算我借香油钱拜观音,改日我做给将军——”邵代柔一抬眼撞上他的注视,猛然意识到自己忘形的直白,一下有点拿不住他是不是只因为人好所以顺着她的话意思意思,窘迫地改了口,“做给大家都尝尝。”

    卫勋吃东西习惯极好,邵代柔都不知道他是怎么能不发出半点声音的,更不明白他怎么能吃得那么快,等她叽叽喳喳说完一堆没意义的闲话,他手里的那块饼子已经见了底。

    他收了帕子,笑着说:“大嫂开口闭口叫将军算怎么回事,以后一个宅门过日子,不用这么生疏。”

    当真是叫邵代柔受宠若惊了,人家给她二分颜面,她自然不敢就顺杆儿爬,想了想才试着问:“那我……以后就跟他们一样唤你二爷,你看好不好呢?”

    卫勋看着她,嘴角噙着一丝和润的笑,竟然是有点纵容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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