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嫂子的不是,邵代柔抓紧示了一番好:“我头一回见你,你上我家接我,从车上一下来,我就觉得跟你有几分投缘。你说怪不怪?”

    柱子媳妇惊了惊,重新把她打量了一遍,见她笑得亲近和煦,都说这大奶奶待李家人冷淡古怪,聊下来倒觉得她很好相处,可见传言很多时候当不得真。

    聊得热闹,横竖也是打发时间,邵代柔从柱子媳妇那里听了许多李家下人的密辛,哪个婆子尤其贪,石头从她手里过都得搓掉一层皮;又有哪个当家管事的十分淫,连李家的婶婶嫂嫂们都敢觊觎。听多了,叫邵代柔都惊叹这大家族彷佛地狱里的染缸,藏了千奇百怪的妖怪,偏偏大家白日里都要装扮作人,假意演一出人间大剧,又悲凉又惊悚。

    炭盆里火要熄了,柱子媳妇蹲在地上拿了火钳子挑,邵代柔终于把话头引回她最想知道的问题上来:“哎,从前在我屋里伺候的小花,你知不知道她去哪里了?”

    柱子媳妇摇头说不晓得,邵代柔还想再问,门外有面生的大丫鬟推门进来:“哟,大奶奶这屋里倒是暖和。”

    柱子媳妇认得人,知道是李老七房里的,立刻客客气气迎上去问:“姐姐来一趟,可有七老爷什么吩咐?”

    大丫鬟努努嘴:“七老爷找大奶奶去。”

    邵代柔一听就不想去,把脸子一垮,“说是有什么事没有?”

    “还能有什么事,大奶奶娘家来人了呗。”

    说罢,大丫鬟便揣着两只手等赏。

    她等得,邵代柔比她还等得,白目就白目么,反正就是不给,一个子儿都不给。气得那大丫鬟重重撞了门板出去,老远都能听见一声“哼”。

    她刚一走,邵代柔就从床上跳下来,急急拾掇着想去见家里人,鞋拔上,鞋尖在地上蹬了蹬,想想还是回头跟柱子媳妇叮嘱说:“你要是后来听到些小花的事,也来说与我听一听。她虽然只在我跟前几日,到底算是我房里的人么,即便是我关照不上,我也总该晓得个因由,要是她有了好去处,我多少得出点意思,算是为她庆贺庆贺。”

    一头不愿意打点正房里的大丫鬟,一头却心心念念记挂着一个谁都不在乎的小丫头,这让柱子媳妇越发觉得她善性,更是热心劝道:“大奶奶别急,我去找相熟的人问一问,实在不行,让我家柱子找一道干活的人打听打听,他们男人家认得的日子长,打听起事情来更便宜。”

    邵代柔谢过她,着急忙慌便往灵前去了,接上邵家的人,却没得说上几句亲近的话,全因这回白事不再怕在京城贵人们跟前点眼,棚子里吃酒抹牌开赌局的都来了,闹哄哄乱糟糟一片,别说体己话,就是两个人隔得远些,说话都要靠扯开嗓子喊,一天下来喉咙都要喊哑。

    她在摩肩接踵中喊哑了嗓子,不过是想跟家人多待一阵,可秦夫人却说:“你自管忙去,李家有的是事要你操心。”

    邵代柔心渐渐沉下去,逆反的心似乎迟迟来了,嘟囔着:“我那么些年都没来,也没见他们过不下去。”

    秦夫人看过来,声音温柔,眼睛却凛着,“要是一开始就没来,那样也便罢了,既然人来了,便是李家的长媳,老是跟着娘家人转来转去,要叫人看笑话。”

    邵代柔观着秦夫人肃穆的脸,忽然觉得好累,过去她四处接活计,累是好事,累了,荷包里才会有进项。不怕身子累,怕的是心里劳累,心里的累比什么都累人,整个人都疲乏得不想说话,恨不得闭上眼就一死了之的那种乏。

    这种空乏的感觉与卫勋还在的时候是不一样的,那时她尽管看未来也满是茫然且空洞,但她还有想象的权力,心就不会死。

    如今她是死又死不了,活又活不动,只能继续乏着。从睁眼到闭眼,忙忙糟糟一整天,可忙中停下歇一口气,死活都想不起刚才到底做了什么,一件件无意义的细碎小事分割了生命、消耗了记忆,像蚂蟥一样吸尽了精气神。

    她颓然退开,棚子外头又是一阵热闹,原来是金县令一家来了,自然所有人都涌了上去,秦夫人和大嫂金素兰都伴着县令夫人在说话,邵平叔和邵鹏被李老七一帮男人拉去,不知道是要吃酒还是什么。

    秋姨娘倒是一直眼巴巴望着她,像是有话要对她说。可惜邵代柔只一转头,就不见了秋姨娘人影。

    于是她努力往人头攒动的地方张望,没找见秋姨娘,倒看见柱子媳妇一脸神秘挤了过来,看来是有了新消息。

    这便是邵代柔从一早就猜的的,大家宅里自有一套人情世故,下人们之间经年积累的情分,比她这个背后没有男人的大奶奶空名头来得有用得多。

    邵代柔把面色古怪的柱子媳妇拉到一边,低声询问:“可是打听着小花的下落了?”

    “问……倒是问着了一些。”柱子媳妇小声地说话,“说是小花偷了东西,揣在怀里,正要去管事的房里偷身契,被七老爷逮了个正着。”

    “啊?”邵代柔吓了一跳,直觉哪里不对劲,“即便身契拿在手上,光凭她自家一人,也很难上衙门消契,小花偷身契要做什么?”

    柱子媳妇也是一脸的不明白,“我也觉得怪事,但七老爷亲眼所见,料想总不至于有错吧。”

    见她也不知道更多,邵代柔也不纠缠,另问道:“那后来呢?”

    柱子媳妇摇头说:“后来没抓住人,小花身量小,说是从狗洞里头钻了出去,等七老爷叫了管事的带人从大门追出墙外去,人早跑得没了影了。”

    邵代柔眉心渐渐凝起来,“她偷了些什么?”

    柱子媳妇哦一声,“说是拿了几两碎角子,防着年x前有些零散铺子来要账放的,因着零碎,这几日家里又忙乱,就放在柜子里,也不大有人管。”

    明明是件蹊跷的大事,看李家的反应,倒像是习以为常得很,邵代柔顿了顿,好奇去问:“你们家里,以前也是有下人是自家偷跑了的?”

    柱子媳妇左右望了望,见没人在意这一头,才小声点头说:“我听柱子说,是有过那么几个,像小花这样偷了东西的也有,还有跟戏班子里的小生跑的,或是厮儿勾搭了家里的通房丫鬟,俩人一起跑的。”

    听得邵代柔越发觉得可耻,所谓上梁不正下梁歪,可见大家族败落也未必是轰然,往往细枝末节也处处渗透着腐朽的迹象。

    柱子媳妇想了想,皱着眉头说:“横竖我是想不通的,想跑倒是简单,可就这么跑了,今后连个身份都没有,想寻个正经营生都麻烦,难不成一辈子就这样稀里糊涂混着?”

    邵代柔也不知道怎么答,她琢磨着小花的去向,嘴里只能含糊应着:“许是各人有各命吧。”

    脏兮兮的白幡被风吹着,裹着臭烘烘的人味和酒味烟味吹过来,来处是坠河而亡的熊氏停灵的地方。

    而熊家的陪嫁妈妈一心救主,也溺死了,人往家里送了回去,她家里来人的时候邵代柔正好在场,看李老七打发了不少银子,那婆子的丈夫孩子欢喜得不得了,挨着盖着白麻的尸首就跪下来高高兴兴磕了几个头,看得人胆寒。

    硬说起来,完全是没有凭据的事,不知道为什么,邵代柔总觉得小花的失踪跟熊氏主仆的死脱不了干系。

    可惜除了她再没人在意,连说都找不到人去说。

    “在灵前闷了一天,我出去散散。”

    话音刚落,邵代柔已甩开人群往后院去,柱子媳妇追在后头喊:“奶奶别走远了,早些回来,暗了七老爷那头要叫摆饭。”

    邵代柔说哎,“我晓得了。”

    她独自去了河边,一连死了两个人,原本就人迹罕至的地方,如今更是连只鸟都没有。

    风瞧着像是比前几日卫勋在时还要冷些,嗖嗖往脸上刮,刮得她要眯着眼睛才能往前走,大块小块的碎冰在河面漂着,一想到曾有两个大活人刚从这里摔下去,顿觉触目惊心。

    听说熊氏是从突然开裂的河冰面上跌下去的,邵代柔胳膊伸长了试着往水里探一探,冰得像是连指骨头都要冻断,一个激灵抽回来,将冻得通红的手在袖子上揩揩干净,越发不敢往河那头去了,只在腐叶枯枝上头提着裙摆裤腿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埋头汲汲找着,却连自己也不晓得究竟是想找到些什么。

    河边荒芜得过分,枯萎的芦苇仍旧高高挡住视线,突然跳出来的说话声吓得邵代柔一个激灵。

    “你是不是在躲我?”

    是年轻男人的声音,邵代柔听着像是有些耳熟,一时没想起来是谁。

    另一人没有答话,像是默认。

    男人紧追不舍,嗓音中染上几分显然的急色:“如果不是我追到这里来,你打算躲我到那一日?为了避开我,你竟是要躲到这死人的地方来,明明那天你我——”

    女人的声音悲伤,刻意冷淡拉出的距离感包裹着浓浓的哀愁,微微发着颤,“你不要再说了。”

    邵代柔心神俱震,差点从河面跌下去——

    秋姨娘!这竟是秋姨娘的声音!

    第54章 牵绊

    年轻男人急切地问:“你可是恼我?那天我神思混乱——”

    “那天的事不要再提了!”秋姨娘急急逼停他。

    邵代柔雷劈一样钉在淤泥里,惊得三魂没了七魄,她听出这是谁的声音了——竟是张家的展官人!

    指甲死死攥进掌心里,用尽全力才没让自己不管不顾冲出去质问,她能问得什么?只会让秋姨娘难堪罢了。

    她只能按耐着静静听着秋姨娘匆匆话赶话催着人离开:“你走吧,别再找我,我什么都不会往外说,天知地知,就当那天什么都没发生过。”

    “你这话什么意思?”张展心头凉了三分,更往她身前去一步,震惊道,“那天你我发生的那些事,难道在你心里,都可以不作数?!”

    “想我秋娘前半生流落风尘,后半生寄人篱下,你我那些……”秋姨娘吭吭两声,笑得干涩,将口吻刻意轻佻起来,“连手都未碰得一下,的确算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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