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代柔说:“方才在院子里碰上一位长得跟你六七分肖似的年轻姑娘。”

    邵代柔想也不想哦了声,“应该是宝珠,我家的小妹。”

    杜春山低声说道:“令妹倒是快人快语,问我是不是她新姐夫,还说如果我对你不好,等她出了阁,就要给我颜色好看。”

    并未觉得被冒犯的样子,面上笑得十分柔和。

    果真像是宝珠会说出来的话,邵代柔不禁哑然失笑:“宝珠还小,她的话你别往心里去。”

    立春节气之后便算是正式进了春,什么天地之交而为泰,卫勋浑然不觉,只觉得春雨一滴滴滑如油砸落在他肩上,宛如千斤重担,但担着便担着了,好像也没什么。

    浮烟袅袅后有压低的私语声,是邵代柔跟杜春山在说话,因着二人先前都结过一次亲,不用算都知道各自都命硬得很,也不大有人去计较未成亲前究竟能不能见面这回事了,该见便见,有话便说。

    烟雾遮得两个人身段面容都若隐若现,卫勋看着,既期盼他们性情相投和睦美满,又隐隐地希望他们永远不要相谈甚欢举案齐眉。人非圣人,察觉到自己阴暗矛盾的心理,难的不是去做什么,很多时候不做比做更难。

    杜春山是卫勋为邵代柔选中的夫婿,家境简单、身背官职、为人算是诚实且善良,若不谈那些虚无缥缈的情情爱爱之类的话,是他认为的良婿佳配。他是知道的,邵代柔绝不像面上看上去那样柔弱,是砖缝中只要有一星点的阳光和水就能活下来的蔓草,他从不担心她具备把日子过好的能力,将来夫妻俩只要能够夫敬妇妇敬夫有商有量,邵代柔忘记他不过是时间问题。

    卫勋没有上前,始终不动如山坐在圈椅里,看着不远处低语的俩人,承受一种接近于自虐的平静。

    在上首主人位里,秦夫人坐得亦是气定神闲。她知道卫勋是来替杜春山说话的,卫勋再是对邵家有恩,恩情归恩情,她是邵代柔的正头母亲,只要她不赞同这门亲事,就是说破了天去,卫勋都没有越过她替邵代柔定下亲事的道理,只要兵来将挡就行了,所以并不急,只张罗卫勋吃茶。

    她等着卫勋先说话,偏耳边只剩滴漏声响,余光觑一觑卫勋,神情比寻常严肃,他本就长得凶相,板着脸时不怒自威的气势自然外溢出来。

    周遭空气渐渐绷得紧起来,秦夫人等着等着,从一派从容等到逐渐困惑忐忑。

    好在卫勋终究是不紧不慢开了口,提的却是毫不相干的另一桩事:“从前不知邵公竟好博戏。”

    一句话正正戳进秦夫人的烦心里,佯作满不在意笑笑,不承认不否认:“小二爷从哪里听说的?”

    卫勋娓娓道来吐字清晰干净像流水,然这流水是带着大马金刀的铁锈味的,凉得彻骨:“京东郊的赌行本是陈府小王爷府上产业,邵公常往赌行下彩赌棋赌石,输得再一再二再三。前几日赌行差人要往府上要账,邵公怕夫人知晓,与赌行起了争执,许是把邵公逼得急了,抖了邵公府的出身。因着涉及勋贵,赌行立刻决定去报陈府小王爷。小王爷此人性情难测,若不是我途中拦截一道,万一惹恼了他,后续麻烦无穷。”

    原以为已经了解的一桩小意外,竟然背后还有旁的故事。秦夫人吃惊得都挂不住脸,借着端茶的动作勉强掩了掩,端着镇定应和道:“竟还有这样的事,多亏遇上的是小二爷。”

    卫勋看她一眼,“夫人勿怪我多事,是我替邵公填上了窟窿,还有几桩博棋和角石的账,也一并平了了事。赌债好还,赌性难改,掷采其事全凭天意,哪有回回都侥幸得枭棋入水?拿博戏当游戏,终当害人害己。是故后头赌行惯常上些拳脚,我一概没管,总当是要给邵公长个教训。”

    感情邵平叔的赌账是卫勋出的银子!再想起张员外一家,秦夫人恨得牙痒痒,都说商人重利,到底是走街串巷挑货做买卖起家的,是哪样黑了心肠的人家,怪道把话说得含含糊糊,竟还厚着脸皮收了她送去的酬谢银两!

    可是事到如今还能怎么样?银子横竖都送到张家去了,没有去要回来的道理,何况人家的确在路边捡了邵平叔送归了家,收钱也不算白收,即便邵家晓得吃了哑巴亏也只能往肚里咽。

    罢了,张员外就不去管了,反正不日宝珠就要嫁进伯府里,再给邵鹏谋个好差使,邵家必定不同往日,跟他们商贾人家有什么好来往的,单借着秋娘同展官人一条线搭上就是了。

    让秦夫人为难的还是卫勋,银子债好说,人情账才最是难还,忙说:“小二爷说的是哪样话,

    我们不是那样不识好歹的人家,谢都还来不及。”

    秦夫人还在思量如何收场才能把事情做得周全些,卫勋突然话锋一转问道:“夫人看杜官人如何?”

    “一码归一码的事,小二爷年轻机灵不要紧,我倒不行,掺在一起说,容易乱了算盘。”

    秦夫人笑道,不大客气了。

    卫勋个高肩宽往那里一坐,就像一座无可撼动的山,将四面八方来去的风都挡得严严实实,含着并不温和的笑看过来,淡声说:“我并未说邵公的事与大嫂的亲事有什么相干,夫人听过便罢。”

    嫁妆单子都列好了,客客气气递过来请她过目,她还能过什么目?

    卫勋这恩情威情并施的手段下来,回旋的余地有是有,可是瞧他那架势势必是要寸土必争的,真能争得过他去?秦夫人手指在圈椅扶手上按得发白,咬着牙槽才能笑出来。

    *

    杜家议亲的小礼担在天井里,邵代柔陪着邵鹏在清点,隔得远听不清卫勋跟秦夫人在堂屋里说了些什么,反正等他出来,秦夫人竟是对杜春山跟她的亲事心不甘情不愿点了头。

    终身大事就这么轻描淡写地决定下来,邵代柔难免有种有种荒唐的不真实感,跟在卫勋身后回卫府路上,天上又飘起了雪,倒春的寒比冬日不逞多让,地上积了薄薄一层染灰的雪,她跟着一步步踩在卫勋踩出的脚印里,一阵似曾相识的感觉伴随着隐隐的心痛袭来,上一回这样冷风骤吹寒气四溢的天气里,她在青山县的李家,卫勋说要带她回京城。

    又惊又喜的邵代柔还以为那一刻就是新一页的篇章,为自己编织了一个具备一切美好寄望的梦。

    可惜那时的她还不能够切身地体会到,乡野有乡野的苦,京城另有京城的苦,人只要活在这世上,就是一生受不尽的绵绵之苦,到死方能解脱。

    “大嫂?你还在听?”

    卫勋不知什么时候转过身子来,眉梢紧拧看着她。

    “啊?”邵代柔差点撞他身上,及时刹住步子,敷衍道,“我听着的,你接着说。”

    看她恍惚的神情就知道前面的一大段都没听进去,卫勋没拆穿她,捡着要紧的重新说了一遍:“明日杜家送来红绿书纸,文定便作了数。等请过期,后面的流程尽量精简,大嫂也是简单的人,想必能够体谅。”

    早知道就x不要他往下讲了,讲来讲去都不是她在意的,邵代柔感念他跟个老父亲一样操心,偏故意要刺他一句:“二爷这样周到,全凭二爷安排就是了。”

    卫勋只能沉默下去。

    邵家宅子大了,离马车还要一段距离好走。邵代柔跟在卫勋旁边,走得镇定,一半是乔作,一半是心灰到底后的真情流露。她对卫勋感激是最多的,感激到今日,竟然开始有点怨恨他,他是不是身不由己都不去管他了,毕竟感情哪有道理可讲的?尽管连邵代柔自己无法认可,但她就是怨恨,恨的是他的理智还能排在她的次序之前,恨他自认为周到到极致的体贴,恨他将所有情感和情绪都不动声色地独自承担——

    归根到底,还是怨他对她的爱不够多,怨他不肯毫无顾忌地跟她在一起,她已经明明白白不求明日不问结果了,为什么他还不肯要?

    愈是深陷其中,邵代柔愈发觉得爱好可怕,让她变得面目可憎人不像人,谁能在爱里从容?爱怜与怨恨,羞耻与感激,纷繁复杂的情感纠葛成一团剪不断理还乱的漩涡,缠得人无法呼吸,或许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原本就是这世上最复杂的东西,它看不见、摸不着,它是虚无缥缈的,说它有它才有,也说不出是什么形状来,它却最有本事伤人至深,叫人为了关系动辄伤心断肠,洒落一地眼泪也只能换得一场空。

    绝望而扭曲的局面是被卫勋开口打破的,然而说的话也不过是把场面拖拽进下一个深渊:“我下月便走。”

    “月底么?”

    邵代柔空眨了下眼睛,怀着最后一丝渺茫而绝望的期望问道。

    卫勋本来想说初一,看着将碎未碎的眼睛和急速颤动的睫毛,不忍改口含糊道:“大概是月初。”

    邵代柔平淡地噢了一声,忽然觉得喘不上气来。

    “拔营时辰早,大嫂不必来送。”

    “二爷这是哪里的话?”邵代柔尽了最大的努力挤出一个笑容来,“要送的,要送的。”

    兴许就是这辈子的最后一面,她不仅要去送,还要真真切切看他,把他的脸深深铭刻在心底,然后,再也,不去记起。

    第105章 做人

    后来连着好几日邵代柔都没得闲着,邵家的屋子还在修,她得去盯着梢。

    宝珠的亲事也在有条不紊地进行着,除了忙宝珠和大爷这一桩,开国伯家近来还在忙另一桩,开国伯本家有两位娘子被排单登了名字,眼见着选秀秀的日子临近,一家人愁得跟什么似的。

    邵代柔早从惊奇到见怪不怪了,她觉着进宫做娘娘是鱼跃龙门,显然好些富贵流油的人家都不这么想。

    下半晌才得从邵家回来,门房迎出来说邵公府又来了人,还没见着人影邵代柔就已经烦躁起来,不得不绕到马车前瞧一眼,看清来人怔了怔:“辜总管?”

    辜总管一壁跟她问好,一壁和颜悦色从马车上下来。

    邵代柔眼睛往府门里瞟,“还真是你。你怎么来了?找我们二爷吗?”

    辜总管笑着摇头说不是,“这趟是特地来找奶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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