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得凝重,“你梳吧,我不再动。”

    “这还差不多。要不是我,都不晓得谁要管你……”

    邵代柔嘴上骂骂咧咧把话说得泼辣,动作却很温柔,手轻轻拢着他的头发,就连带来的体温都是淡淡的,与他的体温交错在一起,拿放间,所有浮沉的过往都将化作对未来同度余生的希冀,等待他的是一场即将到来的死亡,向死而生,好在还有将来。

    一个时辰后,他会被押往刑场,直到行刑前的最后一刻,会有几位早已致仕的老大人出山求情,其中还有一位是皇帝年少时的老师。

    对于卫勋的死,皇帝势必不可能松口,但为了宽几位老大人的心,也为堵天下悠悠众口,皇帝是要做明君的,他要是不在意这些虚名,管他卫勋在世间究竟是忠臣佞臣,想杀便杀了,用不着搭这么大一出戏来。

    如果一切顺利,接下来的事就好办了,皇帝下不来台,再由皇后的叔父出面调和,最终结果是当街斩首换酌两卮鸩酒,赐卫勋体面一死,留个全尸。

    鸩酒早已被皇后的人从中动过手脚,饮之令人假死半日,从明日醒转来后的那一刻起、每一刻起,他要她把她的余生都托付给他,也把他的余生都交由她支配,不会再错过和她共度的每一个春夏秋冬。

    只是造化弄人,明明两个人的心是向往着要贴在一起的,却是各有各的想法。

    牢里太局促,要什么没什么,邵代柔尽力替他料理得干净体面,幸好卫勋原本就不是全靠华服首饰才能衬托身份的贵公子那一类,纵使瘦了一圈,他自身的气度依旧是最好的装点。

    清理完毕,她收了东西,另拎了个竹篮子来,是她从卫府里带来的饭食,都说是吃饱饭了好上路,最后一餐,鲍参翅肚看着都像是沙石泥土,叫人丢胃口。

    将饭菜摆好,她突然犹犹豫豫回头瞄了他一眼,嘴里打了个磕巴,整个人都局促起来,说对了,“没问过你的意思,我请兰妈妈领着我,去将你父母兄长的牌位请了出来——”

    未经允许便擅动人家家中长辈灵位,换个人恐怕现在都该大打出手了,她知道卫勋不会,但她不想他不高兴,忙忙叨叨地试图解释道:“借我八十个胆子我也不该的,我是记得你说过不看重这些,我才敢……我就是觉得,像今天这样大的事情,总是要告诉他们一声,省得晚点他们跟你碰上面,算算日子不对,还该有好几十年呢,他们嫌你不争气,上手收拾你。”

    她抬手蹭蹭脸,又拽拽衣角,余光闪躲着悄悄觑他,满脸做错事了的别扭表情。

    卫勋蓦地有些惊讶,看她小心翼翼的模样并不想计较,边上还有陈菪的人,他更不可能多问让她作难,轻点颔首道:“我母亲打人确实非常疼。”

    邵代柔噗嗤一声笑出声来,瞄见眼前牌位,又觉得不大好,赶忙把笑收回去,不忘感激地冲卫勋探一眼,她知道的,他是在替她解围。

    把地上的烂稻草拨开,辟出一块地方来,解了盖篮x子的布抖开铺上去,恭恭敬敬把三块牌位小心一一摆在布上头。

    卫勋感觉她此举有异,察觉出她态度回避,只能由着她张罗,只是越看心中疑问越深,奈何不便问,他若是问了,当着陈菪手下的面,她还要编话来应对,一个不留神怕是要给她招来祸端。

    邵代柔原本蹲着,把香炉之类的祭品码好,刚撑着膝盖从地上站起来,卫勋牵住她的手,目含疑虑对她摇了摇头。

    这是卫勋第一次主动靠近她——当然从前也有过,但那回是他吃醉了酒,作不得数。

    这次是不一样的,卫勋一双眼睛清清楚楚注视着她,眼眶里只倒映出她一个人的影子,无尽的牵挂之下,还有好多说不出不可说的复杂情愫。

    邵代柔一颗心在胸腔里急促而用力地撞了一下,不知道为什么想起了在青山县最初与他相识的时候,他如同天神一样降临到她面前,把她从泥潭中领了出去。

    那时的卫勋在她眼里是一个近乎完美的存在,太过理想的人不可能是爱,只是心里的渴望投出去的幻象,恰巧被他承接住了而已。

    唯有在看清一个人的局限与脆弱之后,感觉到的不是嫌弃,而是揪得把心都拧住的心疼,不理解为什么他已经如此卓越如此努力上天还要这样残忍地对待他。不顾自己是否有余力,也不去计较他能不能知道、会不会感恩,只希望能替他分担,哪怕一点点都好。

    她望着卫勋,因为知道是自己临死之前的最后一面,感情汹涌得像是决堤的波涛,但她是笃定的,她清楚自己是为了什么,湍急击岸的壮烈情感之下,心又稳得像一条平静的河流。

    今日弄了这么大的阵仗,又是牌位又是祭坛,就为了名正言顺以点香的名义把两个火折子捎带进来,硫磺、硝石、松香,每一样气味都很大,掩盖是掩盖不住的。

    可惜这趟只带了两坛子酒进来,说了是祭酒,再多了怕引人生疑。可她进来了才后知后觉想起,牢里阴冷更甚外头,就她这点酒泼撒下去,就是点了火星子恐怕也不大好燃……好在满地都铺着干草,连片的隔栏也全是木头的,要是侥幸能点燃,烧起来应该是很快的吧……

    邵代柔愁眉苦脸四处张望,愁着愁着竟然想发笑,她想她这个人真的是一生都莽莽撞撞的,成不了大气候,就连皇后交办火烧大牢这样的大事,她也不说事前想出个周密的计划来。

    她只是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凡人,也想普通人就是这样的吧,以为自己有得选,到头来回头看看,不过是被推着走一步看一步,稀里糊涂的,走运能求得一个误打误撞,不走运也没辙。

    不过就这样吧,若是能帮到卫勋,哪怕能换得皇后裁夺间的一瞬迟疑,都是好的。若是皇后嫌她差事办砸了,或是打一开始就没有伸援手的打算,那邵代柔也没有办法,只好奔着与卫勋同年同月同日死的目的去,前后脚死的,黄泉路上总能陪着他走一段吧。

    她甚至还有闲情逸致思考,万一到了地下遇到了李沧,该怎么办呢?她是毫不迟疑,就怕让卫勋为难,他那么讲道义的一个人,怕是又要搞他默默退出成全兄嫂的那一套了。

    但是这回她可再不可能依他了,做人要被条条框框困住,要是死了还不能把卫勋长长久久绑在身边,那她可不是枉做了一回鬼。

    第147章 眷顾

    即便是生死在前,最后一面依旧是极为短暂的。

    不舍因为短暂而漫长,可惜再多的不舍也无济于事,到了要最后分别的时刻,邵代柔早已泣不成声,不断摇着脑袋哭:“我不能去送,要我亲眼看着你走,叫我将来怎么往下活呢。”

    刀最终是落不到卫勋脖子上的,鸩酒也是假的,可邵代柔不会知道,要她直面刀起刀落的大悲,再迎来刀下留人的大喜,不断被回来撕扯的结果并不是好的,还要她承受看他饮下毒酒那一刻的心痛,太残忍,实在没有必要。

    他们还有来日方长,她不知道,他是清楚的。卫勋沉寂地看着她满脸的泪,因为没能找到机会告诉她实情而愧疚,因此宽慰的话也只能显得徒劳:“别难过,情况没有那么糟。”

    为了宽他的心,邵代柔一边流泪一边笑着点头,她从卫勋身上感觉不到对死亡的恐惧,她能感觉到他的平静,甚至好像还有一些期待,为什么呢?他是觉得终于能够解脱了吗?

    她的委屈没有写在脸上,而是写在心里,卫勋心中的担忧愈来愈盛,甚至有点开始慌起来,一再道:“答应我,你不会做任何傻事。”

    邵代柔磕巴一下,手指无措地揪住衣摆,不敢与他能轻易窥探的目光对视,两只眼睛闪烁着低下去,“我……”

    卫勋心下不详地一纵,正要说话——

    “时辰到了!”

    牢外虎视眈眈看了许久的人掐断二人最后的时光,胳膊无情一抬,“卫将军,请上路吧。”

    卫勋一瞬不瞬盯着邵代柔,困惑和不安被方才她躲闪的目光拉放至最大。

    没留给他问话的时机,外头又是迭声催促:“您别耽搁自己走吧,最后一程,咱们动手让您失了体面。”

    先礼后兵已算是给全了面子,话音刚落,几个人便立刻进来一拥而上,要押着他往外去了。

    卫勋满心疑心回头,紧紧皱起的眉眼十分严肃,看起来简直有些锋利,他嘴上比划着口型,几乎是告诫的模样,说的是:“答应我。”

    邵代柔抹着泪不说话,就这一点,她没法答应他——等以后吧,等到死后再相见,她再对他解释,索要他的宽恕。

    “还傻愣着看什么?走啊!还想在牢里过下半辈子?”

    直到被啐了一句,脚下被搡得两个趔趄,她才回过神来,去看说话的人。

    来人是什么身份职务,她是分不清的,一律只管叫官爷准没错,邵代柔苦苦哀求着:“您给通融通融,让我且留一程子。我们二爷这回去了,我想收好他最后用过的这些东西,回头在坟前给他烧下去,他好在下面有东西使,不叫鬼差为难他,要他给孝敬。”

    要收什么?拢共就是些碗碟,还有几件衣服,卫家再落败,也不至于连这些东西都要稀图。管营啧一声,拿着一副“你看我信不信”的目光扫着她。

    邵代柔只顾举着胳膊嗷嗷哭:“您别瞧就是碗碟,都是以往二爷在家里用惯了的东西,不然我也不会在今天这样的日子里带过来。换了其他的,万一他在底下使得不顺手,托梦来怪我,我哪里有面皮见他……”

    她面上哭着,手上去拉管营的衣裳,用了大力气揪扯,拽得布料都坏了形状。

    “一边去!别跟老子来这套鬼把戏!”管营心疼新裁的衣裳,往后退一大步,抬嘴就骂。

    “我们二爷对我恩重如山,我却连这点小事都没能为他做好,我——我我我——”邵代柔更是嚎啕大哭,撒了手,左右瞪一眼满是脏污的墙壁,作势要撞,“我还不如一头在墙上撞死算了!索性下去陪他!呜呜呜呜……”

    她越嚎越大声,管营被她嚎得耳朵生疼,不过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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