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下邵代柔终于听懂了,竟是要宝珠跟开国伯府家大爷结骨尸亲家!
“可是——”
没等邵代柔把话问完,秦夫人已像魂魄一样往里游荡去,飘回架子床不见天日的阴影里。
秦夫人的精神越发不济了,自从精心打算的宝珠亲事打了水漂,她的心气就再也没起来过。
可是谁不累呢,邵代柔也累,已经记不清是她经手操持过的第几回白事,一应都是熟门熟路,别人苍蝇转向,到她手里就是有条不紊。
首先把上房哭丧的人安排好,家下人谁该做什么闭着眼都能指挥,然后半夜去棺材铺敲门,灯笼纸烛之类都能买现成的,二块停箦的吉祥板得挑拣挑拣。
选好了吉祥板,一人一块。一块好说,把邵平叔从冰窖里请出来,搁上去就是。另一块的主人,上半夜已经从邵家后巷里把人迎来了。
雾蒙蒙的夜雨里静悄悄走出一队鬼魅一样的队伍,是崔清月亲自将邵俪的尸身送来的,眼泪绷不住,抓着手如何都不肯走,要最后瞧上一眼,一眼又一眼。
邵代柔跟她没什么好说的,也难过不起来,宝珠没死,邵平叔死太久都过了那劲儿了,伤心是伤心不动,更多的是惴惴和怀疑。
到底邵俪怎么莫名其妙就死了,邵代柔不想去打听,她只奇怪邵公府怎么会愿意结这门阴亲,好赖是跟伯府结亲,倒也不算太埋没了邵俪,问题是要顶宝珠的名,无缘无故的,谁愿意干这种事?
秦夫人跟清月太太究竟是怎么搭上的线,邵代柔是不清楚,大概天意阴差阳错照应了两位失意的母亲。秦夫人只告诉了邵代柔清月太x太的执念:“邵公府愿不愿意我不知道,还不是为着崔清月一颗当娘的心,横竖她闺女邵俪是入不了邵公府祖坟的,与其眼睁睁瞧着孩子飘在外头做一个连碑都不敢立的孤魂野鬼,还不如埋进伯府享永世的富贵香火供奉。”
崔清月其他方面为人怎么样不好说,唯独不算辜负了邵俪,尽管是顶了宝珠的名头,妆奁却给预备得一点不含糊,红的白的都给担了,又不能给自己搏名声,还都是真金白银从私房钱里抠的,看来真心只当是送闺女出嫁。
邵代柔拿着单子对着清点那一担担红一担担白,真真的是哭笑不得,当初邵公府打了算盘拿宝珠给邵俪顶缸进宫,时过境迁,如今是由邵俪的尸身来替宝珠,你替我来我替你,由生替到死,怎么不算一场弄人的造化。
为着鸡零狗碎的事忙了一整晚,等到天色微微转亮,敲锣打鼓吹唢呐的都响起来,一夜没睡的邵代柔候在门下,一边和邵鹏一道给诧异登门的街坊引路,最主要是要等着开国伯府的人来,看看往下是个什么说法。
春天不比夏天,早晨还是冷,邵代柔忙得内里燥汗,迎风一吹又得打个摆子,埋头把素服的袖子掖了掖,耳边哭声此起彼伏没个完,家里没人能伤心成这副样子,反正是哭给外人看的,邵代柔请了帮忙哭丧的人来哭,人家是专做这个行当的,哭得那叫一个妥当,一抽三噎。
孝帽子太长,往下耷拉着挡了视线,掖完袖子又要忙着把帽子边卷上去,抬起头就是一脸的水蒙上来,蒙蒙的雨像是永生永世都下不尽,又像是只待把最后一点雨水倒干净,进了夏天以后便都是大晴天。
正忐忑着,开国伯府的马车便来了,前几日伯府老太君因为大爷的死病了一场,眼下还咳嗽着,也硬是撑着来了,被几位年轻太太们搀着往邵家蹒跚着走,又是狐疑又是发急:“怎么一回事?这事闹得,怎么这么突然……”
“可不是,我们也没料到,唉……”
邵代柔意思意思擦着眼泪接着话,将伯府浩浩荡荡来吊唁的人引去灵前上香。
兴许是死的时间确实有些蹊跷,伯府几位夫人帕子蘸着眼泪,执意要最后瞧宝珠一眼。
要瞧就让他们瞧吧,从几前绕到后头停灵的地方,指使哭灵的下人们将盖脸的白布撩起来。邵代柔站在旁边下意识草草扫过一眼,闭着眼的年轻姑娘,不知道生前遭遇了什么,现在是好生梳洗打扮过了,看着像是个纸扎人,被死气吞没。
说不害怕露馅是假的,她一颗心往嗓子眼里提溜着,仔细去分辨老太君脸上颜色。
幸好,开国伯府的人没从邵俪的尸身上察觉出什么端倪,本来也没见过宝珠几回,宝珠和邵俪是同源同辈的姐妹,长得确实有几分相似,再者,人死后谈不上面目全非,人还是那个人,生前和死后的相貌按理说是不变的,长得却是大不相同,脸上灰白发肿,还描了重重的往生妆,瞧不出什么。
几位夫人太太相互间对一对眼色,俱是信了。
总算叫邵代柔松了半口气,事还没完,重头戏还在后头,本该她顺着杆儿就把话给引到结骨尸亲上头,可惜几度张了嘴,都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她本来就不算特别认同阴亲这一桩,奈何想不出其他更周全的办法才勉强妥协。
没想到,她还在杵在那儿支支吾吾地犹豫,伯府老太君先把随行的阴阳先生请了出来,钳了她的手死抓着不放,忽然老泪纵横道:“两个孩子生前就有做夫妻的缘分,如今人走了,咱们把骨尸亲给他们续上,在底下能有个伴,不叫他们孤孤单单地上路。还算不幸中的万幸,两个孩子在下头还能作个伴,满好,满好……”
邵代柔愕然看着她,心下一阵空,愈发觉得天意可能就是天意,原地怔了好久,有种没可奈何的惊心,挣也挣不脱,只好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僵硬着脖子点了点头。
占卦的结果自然是上吉,不吉也要吉,在这种节骨眼儿上,天意没有人意重要。于是周遭的主子下人们都簇拥上来,该抹眼泪的抹眼泪,该道恭喜的道恭喜。
甭管面上怎么嚎怎么哭,双方都从彼此眼中看出了一丝解脱。
亲事说下了,老太君想起英年早逝的孙子,又提要去后头看一回孙媳妇,来来回回看了半晌,原来是因为还有一桩心事未了,说着话又哽咽:“只可惜没能瞧着他们生个小子,这下人走了,连个摔盆的人都没有……”
伯府的夫人太太们闻言纷纷呜呜咽咽地围着哭起来,说不好到底有几分真心,万一大爷真留了后,等老太君百年,家产都得分走一大块。
至于摔不摔盆的,邵代柔倒是不大在意这个,且不说有的是底下人争着抢着要去摔,摔了又能怎么着,还能把人摔活过来不成?
瞧着那张和自己有着一两分相似的脸打了个寒颤,邵代柔只觉着心亏,好像自己也成了帮凶,不晓得邵俪若是还活着,愿不愿意结开国伯大爷这门亲事。
没办法,亏心邵俪,总比亏心宝珠要强,说来也怪事,她这一辈子也没得什么好处,倒是亏欠完这个又亏欠了那个。
送走伯府的人,总算了却了一桩大心事,她骨头都要松垮了,但还歇不得,伯府是什么人家,阴亲也要当正经亲事大办,还有一堆杂事等着她去张罗。
亲事未半,先听门房通传,说是门上来了一位宫里传话的内官,风尘仆仆的,说是先去了卫府找她,扑了个空,才由着卫家下人辗转送来的邵家。
费了周折,想来是无事不登三宝殿了,邵代柔赶忙放下手里的活换了衣裳出去,怕给宝珠惹事,万般恭敬地迎人:“家下举丧,人人都忙得晕头转向,怠慢了中贵人,还望中贵人大人不记小人过,别放在眼里。”
内官人还算客气,虽没进门供香,道了节哀才慢条条道:“家里出了这样的事情,要不是皇后殿下有召,实在不该在这个时候叨扰。万般皆是命,奶奶千万看开些,不要太伤心。”
皇后?要见她?
满眼的白纸灯笼晃得邵代柔眼睛一花,心下惶然,坏菜,该不是宝珠出了什么事吧!
第142章 不怕
隔日一早便有内官来接她进宫,已经不是第一回进来绕这九曲十八弯的宫墙巷子了,心情却不见得比上回松快几分,人家领着她往哪走,她就跟着往哪去。
就这么稀里糊涂走得两腿发酸,猛然间听到熟悉的声音:“听说殿下有召,我来瞧瞧你。”
是宝珠!
邵代柔又惊又喜,暗暗把宝珠打量着。见宝珠神色紧张,倒是没有太多惧怕。这份笃定总算稀释掉几分邵代柔的恐惧,不论皇后今天召她的目的是什么,至少宝珠是无恙的。
她福身道过娘娘万福,目光里揣着太多的疑惑,没办法在众目睽睽之下问出。再亲的姐俩,也只能寒暄上这两句不咸不淡的话。
宝珠把她藏在袖管子里抖得发凉的手攥住,知道她怕,就是为了给她鼓劲来的,边往前走边嘴皮子动得飞快:“皇后殿下是最最亲厚的好人,问你什么你答什么,不必怕。”
从前都是邵代柔安抚宝珠的多,姐俩如今调了个个儿,只是邵代柔并没能在她的话里安下心来,自古能在高位上坐稳的人,恐怕不是一个“好人”就能轻易描绘清楚的。
皇后好不好相处邵代柔是不清楚,心下的疑惑和担忧却是剧增,宝珠不过伴她走到暖阁门内,通传毕,等了几刻,罩屏后才传来淡淡一声:“纯妃还要跟进来做什么,是怕我吃人不成。”
虽是玩笑的语气,就不大像是当真平易近人。宝珠腿刚往前抬了一半,一下走也不是腿也不是,哀求道:“殿下——”
“去吧,我单独跟她说几句。”
没有商量的余地。
其实宝珠在皇后跟前也不怎么说得上话,到底比邵代柔一个人单打独斗的好,事到如今也没有办法了,轻轻撒开宝珠的手,邵代柔硬着头皮独自迈进暖阁里去,屋子里本就没留人伺候,有女官在身x后轻轻合上了门。
今日皇后心情并不如何上佳,陈菪果真拒了她赐婚,他选谁不能选,为什么偏偏挑中施十六娘!施十六娘和卫勋的娃娃亲当年是皇后一手促成的,虽说这门亲事后来因为这样那样的原因打了水漂,到底是皇后亲自保的媒,就算不是打了脸面,也叫人不喜。
更过分的,甚至连知会都不是本人来的,陈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