制成的玉蕊画瓣式样。似又走了近一个时辰,终于在心中一圈圈涟漪般的绝望中瞥到一丝光。

    寻光而去,竟好似又到了室外,只是前路被一处山丘水域截断。犹豫片刻二人淌水而上,约莫又有半里水路,没有了山丘阻路,眼前豁然开朗,可见一片杨树林。

    杨树笔直挺拔,仿佛站岗的将士将前方的山丘遮的严严实实。在杨树林间走了许久,便又是几棵玉蕊花树,绕过玉蕊花树可见一处庭院。远看此庭院殿基高九尺、柱大二十四围,阁楼起伏、金碧辉煌。

    崔隐心中琢磨:“此等殿宇规格京中也无几家这般华贵。这难不成是甚么高人的世外桃源?”

    此时冬青已爬上一棵树,对着崔隐挥手示意。他跟着攀上临近的一棵。再望去便可见那殿的四周建有轩廊,廊上有穿着黑色盔甲的士兵在来回巡逻。庭院中种着枇杷、海棠、玉蕊各色名药奇卉,几个妇人在院中来回穿梭。

    两人正在树上看的入神,树下一人蓬头垢面、衣衫褴褛的女子仰面道:“你们从何处来?”

    低头之际二人互觑一眼,只觉这女子甚是眼熟,却一时又想不起。

    “这庭院那头是峭壁,这头是峡谷河流,我寻了半载都未寻到出口,你们到底从何而来?能否救我出去?”那女子又问。

    “蒋贞娴?”崔隐依着从前阿莫收集的失踪女子画像,试探性的唤了声。

    “你认识我?你是何人?”那女子警戒的后退半步啐骂道:“你们可是要逼我陪葬?”她突然绝望的又哭了起来:“我就知道这阎王殿不见天日,怎可能有外人进来,怎可能有人救我。”

    她的哭声引得那远处黑色盔甲的突厥士兵看过来,崔隐与冬青藏在树间不敢作声。好在那士兵转了圈,又向远处而去。

    “你莫哭,你阿耶蒋御史很是挂念你。”崔隐见士兵走远跳下来低声宽慰道:“我是刑部郎中崔隐,在查你失踪的案子,你能带我们寻个暂且安全的地方说话吗?”

    “我以为阿耶将我都忘了!阿耶,阿耶……”蒋贞娴失控地又哭了起来。

    “嘘!”冬青急得做了数个止声的动作,她才抹抹泪向四处看看。又试图将一身褴褛整理一番,奈何无从下手,只略略将头发拢了拢口中喃喃:“藏身?我想想,你且随我来。”

    崔隐被带至一处山洞。此处山洞连接着一道狭窄的通道,洞口放着残缺的铁镐、锤子、竹筐和一张被埋在碎石间的草席。崔隐向里十余步,一道巨石恰堵住窄道的通道。

    “这山洞好似是一处作废的矿洞。”崔隐摸着洞壁间凹凸不平的凿痕道。

    蒋贞娴点点头:“坍塌了,死了许多人。他们被那块巨石砸死在里面。那一夜这阎王殿一直回荡着孤魂野鬼的呼救声。”

    “山川之利,皆归朝廷,何人在此私自开矿?”

    “是一帮杀人不见血的恶魔。”蒋贞娴终于冷静下来,她坐在一块碎石上看向洞外山林淡然道。

    崔隐走到她身旁一揖,半蹲在她身前:“这是甚么地方?蒋娘子为何在此?那些黑甲士兵又是何人?”

    “我也不知这是何地?这半载我只唤它阎王殿。我原正筹备及笄礼,回家途中有些困,一觉醒来便到此。”

    “那殿中住着何人?为何有黑甲士兵在巡逻?”

    “峭壁那头还有一处矿洞。黑甲突厥士兵监督那些矿工还有院子里准备祭奠的少女们。”

    “少女们?可都是长相相似?”

    蒋贞娴扬脸看了眼崔隐,她虽脸颊污秽可眸光却明亮:“你果真是刑部的?真的能救我?”

    崔隐望着眼前的蒋贞娴,心中一番唏嘘,只点点头柔声道:“娘子放心。只是此案我一直不解,掳走这般多长相相似的女子何用?”

    “这阎王殿的阎王将她亡妻葬在此处。为了那个女人他建了这座殿,又寻来诸多与其相像的女子送进墓穴。”

    “你可见过那阎王?”

    蒋贞娴摇摇头:“那阎王并非住在此,他来时马车一直开到那院子深处。许是被抓错了,许是抓人的和这阎王不是一拨人。我被抓至此后便无人管我。那些少女由几个恶婆婆老媪抓着往墓穴里送,那些矿工由那些士兵盯着往矿山送。唯有我好似不该来此,却又逃不出。”

    她望着远处的殿又绝望的哭了起来:“我一直靠着这山间野味才撑到今日。我真的,真的以为往后余生都将困在这阎王殿。”她说着又扑通跪在崔隐脚边哭的越发悲呛:“崔郎中,求您救我回家。”

    崔隐将她扶起,又想起那个僧人。他起身环视周遭,如今虽辨不出身在何处。但他知道那暗道已将他引至城外,或是终南山,或是城南或城东某处荒原。“私开矿洞、豢养私军、肆意杀伤、掠人子女……这大抵便是罗骏背后的神威队。”他心中一阵兴奋,心中已迫不及待想与这幕后黑手对峙一番。

    几人一时都无语,静静地望向远处。庭院中掌灯时,可见巡逻的黑甲士兵收了队,正朝矿洞外的营帐而去。一时对面矿洞中各种敲砸之音比白日听的更清晰些。

    此时,是进庭院的最佳时机。

    第70章

    在蒋贞娴的带领下, 三人穿过树林,从一处无人看守的院墙角越墙而入。这一路,冷月高悬, 山影朦胧。虫鸣与兽叫声好似上一秒还潜伏在娑婆树影后,磨着爪牙幽幽凝视, 下一秒便会随阴冷的风划过耳际,咆哮而来。在这样的夜里行走,无官感知皆比平日更为敏锐, 萧瑟、阴森、恐怖也皆被放大数倍。

    待来到院中蒋贞娴所说那处阎王的厢房门前时, 不想屋中竟有人在交谈。三人靠近,只听得那屋中有人唤了声:“甚么动静?”

    蒋贞娴拉着二人轻蹲在窗前一处大瓮后,学着林间鸱鸮(猫头鹰)尖锐叫声嗥嗥几声。那屋中之人便未动身出来,三人也缩在原地静观其变。许是蒋贞娴的叫声,吸引了附近其他鸱鸮。又一只落在院中一棵树上,嗥嗥几声回应。那屋中人听了会, 又继续说起话来。

    冬青一个眼神, 崔隐会意点头。原来说话之人正是罗骏。先前扮演林邑商人时,他对他的声音印象深刻。罗骏此时正在屋中抱怨:当年入神威队是要重振十六卫, 如今却成了薛崔两家的一条走狗。

    薛?崔?崔隐正忖度朝中薛崔两姓者。只听另一人又道:“你我皆受制于人,有何办法。矿洞塌陷,你我今日好容易凑够工匠,不致停工被罚。喝酒喝酒。”

    三人听了会, 崔隐又问:“你说的书房在何处?”听到罗骏之音, 他已确认自己与冬青这一路曲折暗道并未跟错。既这家主厢房被占, 那便可去书房碰碰运气,看看可有何线索。

    此间厢房位于后院西侧第一间,书房乃第三间, 蒋贞娴口中的恶婆婆和掳来的少女们皆住在前院。三人趁着那鸱鸮扑翅之际,又蹑手到另一瓮前,再转战到书房。

    辉寒月色下,崔隐怔在门框不敢踏入。

    这书房格局怎与玉瑞阁阿耶的书房一摸一样?

    玉蕊?玉瑞?他颤抖着捧起书案上的宣纸,借着月光隐约可见上书:“玉影玲珑梦似纱,蕊心凝噎念故人。薛笺欲赋情难尽,妍丽芳华胜花仙。”

    这是一首藏头诗:玉、蕊、薛、妍?

    “这笔迹是阿耶的?”

    “不可能!这一定是巧合!”

    可那宣纸页末,分明写着敬之二字?!

    阿耶小字:敬之。

    崔隐拨开那一叠信纸,双手握拳,心中不由想起自小不能承欢膝下的遗憾;又想起回王府后与崔成晔相处的点滴。想起那些他劝自己,莫要纠缠积案的语重心长;想起那些轻描淡写的指点……

    冬青在书架上正翻找,似不小心触碰到一处机关,将那书橱后藏着的一扇暗门打开。崔隐还不及反应,已被蒋贞娴一把拉入。

    那暗门通向一处夯土穴,穴中东西南北四个角,各设四棵耀目的通顶鎏金大灯,此时那灯零星亮着。穴正中是一处莲台,莲台上一尊冰清白玉像,白玉像身着玉蕊花裙,神采飘逸。

    走近细看向这白玉像,果真一双峨眉瑞凤眼,与诸多失踪女子十分相像。只是这玉像莹然有光,又添了几分怜悯神韵。白玉像脚下有琉璃所制玉蕊花缀在四周,中间一朵最大的花间书:夜光壁司玉蕊花仙子。

    莲台下是一张案几,中间一牌位上述:先室薛氏妍女之灵。案几上又有香炉、供品和几册书卷、信笺。方才罗骏说薛崔两家,他还一时想不出是朝中何人。可此刻,崔隐的喉间仿若被山林夜色间的猛兽一口扼住。他的呼吸开始变的急促,脚下也一阵绵软。他听闻过阿耶在流放时曾娶妻薛氏。可那薛氏病故后,他才回京与阿娘结亲。纪念亡妻?那阿娘算什么?

    他再一次想起,薛存念在殿前打量自己的那双阴鸷毒辣的眼。那日他一边打量自己,一边道:“这位便是永平王府的崔郎中?”崔隐当时不解,为何薛存念头一次见他,眼里便淬着蛇毒一般挑衅、愤恨。

    他今日终于明白了。

    他颤巍巍捡起那玉像前的书卷、信件。果真是万万金汇兑到西域的账簿,和崔成晔写给那个“亡妻”的思妻书。他愣怔在玉像下,心中汹涌苦意翻腾而来:“苦心演戏,只为接近罗骏,寻出那幕后之人。可不想,查了这么久,兜了偌大一个圈子,这迫不及待、想刀枪相见的幕后之人,竟是阿耶!”

    他抬手扶住额角,指尖冰凉,却在触到太阳穴时一阵灼烫的痛。伴随着一阵耳鸣,他再听不见冬青和蒋贞娴在说什么。极度晕眩下,他双手掩面,跌坐在那玉像下。

    蒋贞娴只当光线太刺眼,用盛放贡品的油纸将那些账簿卷好,又和冬青搀扶着他回到书房。

    寡淡月色下,三人席地而坐。

    崔隐渐渐从方才的慌乱中回过神。

    冬青问:“蒋娘子,这院中为何这般多瓮?”

    蒋贞娴苦涩一笑:“二位可知红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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