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崔隐抱着昏迷的钱七七唤的一声比一声凄惨。从水中救出她时,她已虚弱到昏迷不醒。他在刑部常出京巡查,学了一身野外求生之计。

    她对着钱七七又是口对口的呼气,又是按压胸部,随着一口口呛水,钱七七本已苏醒,可还未说半句话,便虚弱的再次晕了过去。

    “七七?”苏辛夷伏在地上动弹不得,脑中却思绪万千。她这才反应过来,心中一悸,“七七?为何是七七?崔隐不该唤崔鸢吗,再不济,唤阿奴阿妹才对呀。”

    “七七!”在崔隐一声声哀怨又爱怜的呼叫中,钱七七缓缓睁开眼,看着崔隐正抱着自己,竟微微一笑:“我以为我要死了,再也见不到你了。”

    “不会的,不会的,我不会让你离开我。”崔隐又是哭又是笑,颤抖着将她抱的更紧了些。“对不起,七七,对不起我来迟了。我没看好你,对不起……”他顾不得周边举着火把的随从眼光,抱着她哭了起来。

    他想起钱七七曾问他:“何为心悅一人?”

    他那时答,心悅是苦涩。

    这一刻他恍然:心悅是甜蜜与苦涩。而爱,是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毒药。它无色无味、不知不觉充盈于每一个不经意的吐纳之间。他习惯她、甚至忽略她,直到这一刻惊觉,自己的心跳、脉搏早已与她同步,受她牵制。

    “怀逸,若我从来不是闻溪的替身,你今日可会来救我?你救我,是因为崔鸢?还是钱七七?”虚弱的钱七七问完自嘲的笑了笑,她艰难的抬起手,轻抚崔隐满是泪痕的脸:“这个时候我竟还想着问这些无关的?是不是很可笑。你可知,我方才差些没命了,可是我闻着你的云栖香便醒了。”

    “因为……”

    “二娘子。”苏辛夷爬在地上哑哑的唤了一声,打断了崔隐的回话。

    她今日第二次这般狼狈,她感到脚边的藤枝正已疯狂的速度生长,从脚踝一直向上,将她整个人捆绑在原地。潮湿的地面无数小虫庆贺一般,呼朋引伴的啃食她的肌肤、连同她碎了一地的心。

    这林子里所有人都疯了,还有这诡异的错觉。

    她不等崔隐回答便打断了他,因为,这一日,她疯够了。

    钱七七闻声看向崔隐身后,她心中仙娥一般的苏辛夷,此刻鬓发凌乱的爬俯在地上,狼狈的眸子里暗淡无光,同今日的天幕一般,幽暗的好像可以吞噬一切。

    她的心挣扎了一下,闭上眼将头埋进崔隐怀中,享受这若隐若现的云栖香拥抱。片刻,她抬起头,微微一笑含泪道:“阿兄,可记得七夕那日,你我曾约定,只要阿娘好便万事都好。只要她好,一切都值得。我真心疼惜阿娘,真心爱她,敬她。如今,我们放下执念,依旧这般约定,做好这一对胞兄妹可好?”

    “不好,我做不到了。”崔隐泣不成声。

    “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你怎还未学会我的演技。”她虚弱的强笑一声:“演戏就是要忘记原本的自己,忘了便好。”

    “不,我演不好。你可知道我早已疯了。”

    “怎会?”她神情的看着他,轻抚他面颊,带着哀求的口吻:“阿娘好容易从鬼门关走过,你我怎可不管不顾她。这一次,听我的,好吗?”

    苏辛夷背对着崔隐,她看不到他的神情。但她记得,他哭了很久很久才点头。

    第57章

    这一场秋雨连绵了数十日。

    绵密、细碎的雨雾将整个西京城都笼罩在一片氤氲中。苏辛夷觉得这雨雾好似一首似曾相识的哀曲, 谱着凄婉的倾诉、凝噎的哀怨。

    一阵秋风打的院中落叶纷飞,在落叶的挣扎中,她恍然一顿, 自己不知何时竟已是这曲中人。

    青鸾进来时,见她又这般迎风而坐, 忙过来关了窗。“夫人说了,娘子虽有所好转,但还是要仔细些, 可莫要沾了这雨气子。”

    窗子虽被关上, 但苏辛夷依旧还是方才的姿势。只是目光从窗棂移到了面前的一把乳钉星草纹的铜镜之上。

    铜镜中的女子修眉皓齿,只是脸色惨白尽显疲色。她半披着一件黄底连珠小团花纹披袄,这袄子原是初冬时穿的,可自那日又是被渠水泡又是被雨水淋,回来后,她便一直畏寒。

    “对了, 娘子, 今日永平王府又送来了好些补品。”

    镜中的女子未说话,眸光亮了一瞬, 又恢复了这几日的黯淡。

    “定是大郎安排的,要我说大郎可真是惦记娘子,那日你们被困城外,回来后这永平王府日日派人来问候。”青鸾铺好了床铺又过来帮苏辛夷梳头。

    苏辛夷依旧这般僵坐着, 目光落在了妆龛旁表兄裴九送来的一对摩诃乐之上。红衫、绿裙的一对童子笑得好生开心。她想起那日钱七七抱着摩诃乐也笑的这般开心。她早该想到这个妹妹与众不同。

    她在他心中到底是何份量?苏辛夷似乎被困在这个问题中。她一遍遍回忆那日种种细节的蛛丝马迹, 又一次次在回忆中茫然无措。

    她记得数年前初遇崔隐时, 是在一场宴会之上。她围观了他与诸郎君斗诗的名场面,心道竟真有这般机巧忽若神的翩翩公子。说来也巧,自那日后。她总是能偶遇他。或是在曲江池或是在乐游原;或是在某家茶饮铺子;或是寺庙熙攘的人群中;又或者在各种宴会之上。

    人与人有缘的时候, 就是这样,总能不断的不期而遇。而在一场又一场的相逢中,他们从点头示意到交换诗集到无话不谈。她从未见过一人如他这般风姿,举手投足如清风入怀,接人待物如细雨沁润。

    一个月前,永平王夫妇带着崔隐来府里议亲那日,她在那排菊花前借菊倾诉心声。那时,她想:他向来是温文尔雅的君子,大抵未想到自己竟这般大胆。慌乱中他折下一朵菊,本已转身又回来将那菊送给自己。克制、含蓄、内敛。这么多年,他行事向来如此!

    可为何救崔鸢时,他却变了个人一般?疯狂、乖戾、偏执!那日她被藤条缠着脚踝便是摔在了他身后,可他却视而不见,一遍遍的喊着钱七七。好吧,那是生死关头。可为何崔鸢苏醒后,明明可以走,他却执意背着她,而自己只能一瘸一拐的跟在身后。

    在他们背后那一路,在那村宅里的一整夜。崔隐的眼睛都未离开崔鸢半分,她远远看着他眼里深不见底的宠溺、关切、自责、挣扎……竟与自己没有半分关系。

    看来她真的病了,有些事参不透,她便不想好起来。

    竹里馆中,钱七七抱着小阿狸依着窗棂也在观雨。她的窗子正对院中那片小竹林。此时,雨雾飘渺,竹林间淅沥雨声和着竹叶清脆的纠缠、拍打,仿佛一首空灵的曲子,轻抚心中化不开的愁绪。

    钱七七的伤势还未好,只坐了片刻便又觉得浑身疼。淮叶接过小阿狸随意放在妆台前,便扶着钱七七往床边去。

    两人才转身,小阿狸便将妆台上的那孔雀纹银方盒推翻了,盒中一对摩诃乐斜着身子露出来。青衣红裙的童男童女笑的花一般灿烂。她看着那对童子心中浮出一丝丝甜蜜。

    她又折身上前,忍不住婆娑着摩诃乐的小童子,下定决心似的递给淮叶。“彻底收起来吧。”她淡然道。

    那日她被抬回来时,王之韵望着她一身伤当即便晕了过去。她想,哪怕有一日闻溪回来了,在她钱七七心中,阿娘永远都是自己阿娘。一辈子都无法割舍的亲人。

    “二娘子,魏先生又来看您了。这会子跟王爷、王妃正在堂中说话。”雯荷笑盈盈推门进来。

    “去苏府送礼的人回来了吗?”淮叶冲着雯荷问道。

    “回来了,说苏大娘子还是病着,医正说甚么惊而神无可归,怕是还要将养些日子。”雯荷回话道。

    “待我身子好些去看她吧。”钱七七接言道。提到苏辛夷,她说不出何滋味。在她心中她本是仙娥一般的存在,可那日连累她受了伤,怕也是伤了心吧。她记得那日被崔隐背回村庄时,身后的苏辛夷眸光黯淡、浅浅的浮着一层委屈。她的泪和心事大抵都窝在了心口,否则如今怎还不好。

    想到此,钱七七心里又添深深歉意。

    雯荷点点头又走向床头,神秘一笑:“方才我听得魏郎君正向王爷和王妃求娶二娘子。”

    “啊?”二人皆一脸惊悚。

    “魏郎君还说了,二娘子归家不久,日后成婚了便在崇仁坊置宅,好方便二娘子出门便能到娘家……哎呀,这魏郎君不光生的那般俊朗,对二娘子你可真是上心……”雯荷说的一脸痴样。

    钱七七咻地起身,冒雨冲到正堂。

    崔成晔、王之韵和魏现正说话,见钱七七突然冲进来皆一脸错愕。

    “这孩子,怎得突然来了?”王之韵起身过来便搀扶着她坐到身边:“你身上还有伤,这又下着雨,怎得这般不顾及。”她说着便用帕子去擦拭她发髻、脸颊的一层雨珠。

    小阿奴见钱七七来了,跳上桌案蹭了蹭她案边的手,呼噜噜起来。

    “好几日未去学堂了,怕是落下的又多了。方才听闻魏先生来了,有几处想要请教先生,不知先生可方便?”钱七七轻拍小阿奴脑袋,却并未在王之韵的拉扶下坐下来,只僵硬的站着,直勾勾的盯着魏现。

    三人又一脸错愕。崔成晔看了眼王之韵道:“我们今日刚好便聊到此,无迹若方便,便留下来为小女辅导一二,待用过夕食再回吧。”

    魏现迎着钱七七的目光洒脱一笑:“方便。”他说罢回身对着崔成晔夫妇一拘礼,又对着钱七七做了个请的动作:“二娘子先行一步。”

    见二人出了正堂,王之韵脸上的笑意见散。两个孩子搞了一身伤回来,只说路上遇了歹徒抢财不成便动了手。她知道,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王妃觉得这魏郎君如何?”崔成晔看着远去的二人,回头看了眼王之韵问道。

    “若阿奴愿意,这魏郎君倒是个不错的选择。”王之韵说的心不在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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