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浑浑噩噩快到竹里馆时, 正碰上颜姿出来寻自己,被散学归来的崔晟截胡在路边说话。

    “正巧,二姊姊来了, 便一起去吧。”崔晟看向钱七七:“我正请四娘子去我院里呢”。

    颜姿酒气散了几份,并未察觉钱七七面色不佳, 笑着上前拉了拉:“阿恒说你还未去过他院里呢,可热闹了,去看看吧。”

    钱七七无奈点点头, 随着几人一起向绿芜苑而去。

    崔晟的院子着实与崔隐的大不同, 确切说,是与永平王府任一院落皆不同。才进院子是一棵槐树。槐树下摆着一张两丈长的乌木案几。案几上置各色尺、锉刀、雕刻刀、凿子一应物品。那案几一周又摆着各色木材、一架独轮车、还有些钱七七唤不上的物件。

    颜姿仿若见怪不怪,进了门便坐在案几旁一处藤椅上:“我看看你的马鞍。”

    她见钱七七怔然窘迫,又拍拍那藤椅道:“阿奴姊姊也过来坐。”

    “这藤椅好生别致,竟象是从地里长出来一般。”钱七七挨着颜姿坐下来。

    “不是好似,他就是一棵树。”颜姿指了指藤椅下的树根道:“这好好的树, 阿恒非要绑上椅子, 叫那藤枝扭曲着长,这不三年复三年, 如今已长成这般结实的藤椅。”

    “四郎竟有这般本事!”钱七七站起身又摸摸那树根、藤枝,打起精神赞道:“果真厉害。”

    “这便厉害,那你若进了我的工作室岂不要俯身膜拜。”崔晟正说着,仆从榫卯拿了那马鞍正出来。

    “说你胖倒喘了起来!”颜姿接了那马鞍斜了眼崔晟。

    崔晟憨憨一笑, 挠挠头:“我这读书不善, 木工却是京中, 嗯——除了工部的余郎中,除了他,何人能比。”他说着又叮嘱:“榫卯, 去给姊姊拿些我做的杂耍来。”

    “榫卯?孔明!青龙?偃月!”钱七七细细一品,不由笑了起来:“你二人给小厮丫头们起名倒是绝配!”

    “是丫头小厮们绝配?还是我俩?”崔晟扬眉坏笑道。

    钱七七不及答,颜姿已起身拧着崔晟耳朵道:“还不是你学我给他们改了名,如今还这般无理,信不信我用这刨刀搅了你的烂舌头!”

    “我错了,我错了,四娘子饶命。”崔晟连连求饶。

    说话间,榫卯取了一堆木工杂耍出来给钱七七。“阿姊若不嫌弃,便都拿回去玩吧。”

    “这般精美都给我吗?”钱七七看着这些做工精美的玩具,想起殡仪铺子的孩童们若得了定然喜欢。见崔晟点头,忙兜在怀中,眸光一亮:“若他们学会这手艺,日后岂不是可以当作营生。该怎么让孩子们学会呢?”

    她正冥思,颜姿与崔晟不知为何又争辩起来。钱七七在一旁跟着讪讪笑着,又想起方才在崔隐书房之事,不由叹了声,心想:“莫说如兄妹一般,好似像阿恒和颜姿一般相处都有些做不到了。”

    “崔怀逸”她心中默念了一遍:“到底该如何面对你?!”

    “我阿耶下午邀了京中雅士在院中曲水流觞办鹿鸣诗筵。你们可要去看看,听闻今日邀了名扬西京的云海居士,还有梅兰四君子,好似还有历鹤年、厉虎年兄弟。你不是喜欢厉鹤年的乐舞?”崔晟捂着发红的耳朵,又凑到颜姿身边。

    “阿奴姊姊可要去?”

    “我”想至崔隐钱七七又没了兴致,起身向外:“我还有好几页字未练,我先回了。”

    “阿奴姊姊今日怎怪怪的?”颜姿扬眉看向崔晟。

    “哪里怪?我怎未看出来。”崔晟略略整理一番衣角,拉着颜姿:“咱们溜去雅会凑热闹吧。”

    清凉苑的雅会中,一帮文士才过一旬如花令,便几人成群相聊起来。

    颜鲁卿对着崔成晔道:“这几日,我想将四娘子送去章平长公主私学。这孩子如今越发的难管教了。”

    他说着抬眸看向魏现,眼神一亮:“章平长公主家私学中,这几日杜先生家中有事需回幽州,不知无迹可有时间替杜先生一个月?”

    “清心兄好眼光。”崔成晔随他目光看去:“无迹是块好料子。”

    梅兰四君子的厉鹤年闻声看来对着魏现道:“听闻令尊访乡野素儒,在广陵郡大力倡导好学之风创办碧栖书院,数年间人才辈出。如今京城便有诸多官吏皆来自广陵郡碧栖书院。”

    “果然春风化雨,无迹被熏陶渐染的这般锦绣之才。”厉虎年赞道:“无迹不亏名扬西京的云海居士。”

    颜鲁卿闻言执着酒壶笑起来:“看来我又可向章平长公主讨一壶好酒了,我若向他举荐无迹,她定是满意。”

    “如此,我便将小女一同送去。”崔成晔对着魏现打趣道:“无迹日后可要对我永平王府的娘子多照拂些。”

    “魏现若替了杜先生,岂不是日日都要见钱七七。若二人失言,如此倒是麻烦。”崔隐想着,一番踌躇上前劝道:“无迹如今还要备考秋试,怕是无暇顾及。”

    魏现听闻永平王府的娘子皆要去,心中按捺不住的兴奋,忙应了又谦谦一笑:“秋试靠的是日积月累,不在于一时用功。若能去章平长公主家教书倒也是个温习的法子。只是某才学疏浅,不知能否入得章平长公主之眼。”

    “无迹谦虚了。前几日杜先生还同长公主感慨如何少年郎,竟写出这般洒脱不羁的诗?原还说要邀你见上一见,不料杜先生家中诸事匆忙,已然告假赶回幽州。”颜鲁卿接话。

    “无迹谢诸公举荐。”魏现神采飞扬,春风拂面,敛衽施礼,谦卑而真挚。

    崔隐应和笑着,心不在焉的望向窗外这场突如其来的大雨。风也狂野、树也狂野、如麻大雨竟同自己心境一般。

    魏现心境却是大不同。他的心田中仿若骤然落入一只不安分的布谷鸟,拍打着翅膀,在心中最柔软的地方鸣叫、起舞。这份悸动和兴奋经那一杯杯美酒发酵,化作席见数首佳作。

    众人连称魏现才华斐然,却只有崔隐觉着那几句有着重逢字眼的诗似有所指。他郁郁不言,魏现想他定然是担心胞妹身份。因此离开时,私下再次承诺,定会隐去与她过往种种。

    “过往种种?”崔隐想问,终只是默了默拱手感谢。

    魏现又问可否再来拜访钱娘子,他只冷冷道:“二娘子如今乃深宅女子,私下见无迹多有不便。”

    魏现不死心的又向宅院大门深处望去。他期盼着她能突然出现在那里。哪怕不说话,只看一眼,一个微笑,或者如从前那般远远挥挥手也好。

    她自然未出现,但并不影响魏现依旧心情大好。肆意妄为纵着那只布谷鸟在心田一遍遍播报重逢的喜讯,酣然一笑:“总算寻到了。”

    “郎君,那些派去耀州的仆从我便送信叫他们回来,刚好咱们新置的宅院正缺人手。”

    “重新置一院,就在永平王府附近,与钱娘子近些。”魏现一脸认真:“这次定不能放她走!”

    巴太见他闭着眼身体松弛的靠着车壁,上扬的唇边勾勒出一抹难以掩饰的笑容。渐渐地,他已听不清他在说什么,只觉整个人都沉浸在内心地狂热和憧憬之中。

    突然他一跃而起,被车顶撞了头又复坐下,抚着头顶隐隐作痛的地方笑道:“巴太,我过几日便要去章平长公主私学教书了。届时钱娘子也会去,你这几日给我置几件新衣,还有我那书箧最下层放些果子。”

    “好好好,郎君且放心。”巴太笑着应道。

    “你可知?今日重逢,她竟为我落了泪?我便知道钱娘子从前说,我是她心中一等一好的郎君,定然是真心。”魏现傻笑着摸了摸自己滚烫的脸颊,又想起去岁某一日。

    那日晨曦中,微风带着几分夜的凉意。魏现早早采好了一束花,是紫色的蜀葵和紫苏花配着几串粉嫩的凤仙,连同墨绿色的叶子用一块署锦帕子小心包裹在一起。

    他将那花束握在手心,望着天边的鱼肚白由浅变深,蔓延、晕染,又变成浅浅的粉色。好似他一点点悸动的心。

    “魏郎君?”钱七七有些意外,这片荒地她日日来此采花,只为给胡帽之上插满鲜花,吸引路人注意。去不想会在此碰上酒肆最受欢迎的魏郎君,她放下货担,对着花田中的魏现礼貌挥挥手:“郎君,怎会在此?”

    “某,听说此处花田甚美,尤其是晨曦之中。”他早打探到她每日都会来此采花。他说着负手望向天边,顾做仰望之姿。

    此时太阳正缓缓升起,万道霞光穿云洒下,方才那浅浅的粉色的云彩正被染成金色、橙色、紫色……

    花田里的少女钱七七举目,一双明眸里映着漫天朝霞,喃喃道:“好美阿。”

    田埂间几只小鸟也应景的叫了几声。“连这鸟儿叫的都比往日清脆些。果真是大诗人,我日日来都未见此美景。”钱七七对着魏现奉承几句,又低头摘了几朵野菊插在胡帽上。

    魏现逆着光向钱七七阔步而来,含笑伸手:“这些送你。”他说着明艳一笑:“没有钱娘子引路,大诗人如何寻到这美景。”

    钱七七并未接花,只笑着啧啧赞道:“郎君巧思,这花配的甚好。你一会子若送了胡姬娘子,她们定然开心。”她说着又摘了些蜀葵插满胡帽,转身向田外走去。“我先走了,魏郎君回见。”

    “这花是给你的。”魏现急道。

    “诺!你看!我都有这般多了。”钱七七说着咧嘴一笑,清澈的眸子通透干净。她挥挥手,挑着担子向街市而去。

    “钱娘子——”魏现也跑出田畔,追了上来。“为何走这般急?”

    “我是卖货郎,自然着急上街卖货。”她驻步回首:“郎君可有事?”

    魏现心中憋了一夜的甜言蜜语此刻却如同被烧焦的糖汁,裹挟在舌间说不出口。见钱七七起势要走,忙急急寻了借口:“某,某看看你今日的货,可有心仪的?”

    “还是这些,你好似都买过了。”钱七七货担落也未落答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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