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才有诚意?”

    “我师父冯将军赠你的家妓胡茹萍可乖巧?”

    崔成晔不语。

    “那小歌姬是我的人,我已让他为你心爱的王妃换了车夫、沿途也会有人纵火。去救你那灭门薛氏的王妃和一对龙凤胎,还是留在这里等壮儿?王爷自行决断。”他说完那句,紫宸殿上空的天幕被烟花腾然点亮。

    冯涅背手向外,空留他在那处偏殿挣扎。

    天幕时而亮如白昼,时而暗如深渊。他似见不得光,又不愿沉入深渊,在那偏殿挣扎了一夜。其实他不出殿门,便已经是选了壮儿,可壮儿并未选择原谅他。甚至面都未露,只叫人带话来,血海深仇难忘,他要的远不止这些。

    那一夜,阔别多年,他第一次梦见阿妍。她在梦里对她笑着说:“以后壮儿就交给你了。”

    而后数年,壮儿被冯涅安排进了军营,冯涅更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代替冯平安将军成了宦官总管。圣人对他极为信任,一刻也离不开。

    可至今,他做了那么多,他都未曾唤他一声:“阿耶。”

    第75章

    巍峨的祁连山下, 一处军营驻扎在此。入冬不久,可祁连山上已下了好几场大雪。虽大雪封山,但训练场上士兵们却挥舞着长矛和盾牌正火热的进行着一场攻防演练。

    一处挂着地图和作战路线的夯土营房指挥所内, 火塘正烧的火热。虎背熊腰的黑脸将军一个飞脚将正回话的士兵踢翻在地,案几上的沙盘、茶具一应物品被打翻, 落了一地狼藉。

    这位身穿铠甲脚蹬羊皮靴子,背后披着暗红色绸缎披风的正是如今风头正盛,河西兼朔方节度使薛存念将军。薛将军的铠甲在肩头处镶嵌着一圈红色宝石, 披风上绣着猛狮图腾。此时未佩戴的头盔挂在一旁的兵器架上, 那头盔同这一身铠甲一样,都是军营中的能工巧匠们连着几月精细打磨,又在头盔一角插上兽角用于彰显威慑。

    薛将军喜欢所有奢华的装备,打仗也不例外。他踢了一脚俯身跪地的士兵:“军需不足早干甚去了?”

    那士兵正犹豫可要争辩,黑衣棉袍衫的幕僚郝望瘸着腿,笑脸相迎的上前一揖:“将军息怒。”他对着那士兵一个眼神:“你且先退下。”

    黑衣幕僚话音刚落, 薛将军却并不买账, 长臂一挥从兵器架上抽出一把长矛直戳那士兵心口。一声闷响中,沙盘旁的地上又多了一滩暗红的血。

    “将军息怒, 不出两日,朝廷的物资、咱们太平商行从京中所运物资都将到。”郝望恭敬答。

    薛存念不耐烦的又问了句:“私军那头如何了?”

    郝望恭敬上前:“冯将军来信,新上任的杭州郡太守范大乃冯将军亲信。日后除了广陵郡,咱们的私军也可编入杭州郡地方军队, 领取正规军饷。”

    “也好, 如今私军壮大, 只广陵郡怕是容易露馅。”薛存念摸了摸下巴的胡茬,满脸鄙夷的啐了口:“还是舅父有法子。那老不死当真无用!”

    “若无王爷这几年经营太平商行、开矿,咱们私军如何能壮大到如今。”郝望说完, 只觉不妥又忙改口:“将军神威,京中又有两位贵人辅佐,大业指日可待。”

    薛存念冷脸并不接话,摸了摸腮边胡渣,瞄到郝望身后腰身纤细,媚眼如丝的白净小兵。才下过雪,他却只穿着单薄的军服。那军服宽宽大大的露着风,冻得他白皙的脸颊上鼻尖红红,惹人怜爱。

    他饶有兴致扬了扬眉,将那还沾着血渍的矛头沿着小兵白皙的脸颊滑到锁骨,见他紧张的胸口跌宕起伏。他冷笑一声,盯着小兵若隐若现的腰身,用矛头将其勾入怀中。

    郝望见状一揖,向外退去。薛存念用右臂扛起那白净小生,向营帐深处的床榻走去。

    待郝望回来时,薛存念已过一番云雨,正神采奕奕的在营帐中炙羊腿。那白净小兵在身后为他捏着肩。听得郝望一番边境守城汇报,他细长阴鸷的眼里多了几分神采。

    “工匠依夫人生前最爱的玉蕊花,将咱们私军军符制成了这一分为二的玉蕊符,一半留在将军身边,另一半给了冯将军,此事王爷会不会?”

    “他有什么资格有意见?这是他欠我们薛家的。”薛存念见郝望不动又扬眉,还有何事:“杭州郡太守田颐这边还需打点。”

    “交给那老不死便是。”

    “这回数目不小,王爷一人之力恐……”

    “他在京中逍遥快活,不是才给一对双生儿办了生辰宴嘛。怎得他们是亲骨肉?我便不是了?”他的眼里淬着一层毒,辛辣、愤怒。

    郝望应声低头出了营帐。

    想到崔成晔,他眼里的毒又浓郁了几分。当年他离开楚州时信誓旦旦,待时局稳定便来接他们,却不料等来的竟是薛家灭顶之灾。外祖父、外祖母、母亲无一列外被残杀,那一日他钻在狗洞里,亲眼看着亲人一个个倒在血泊中,小声唤着“阿耶,快回来救我们。

    哼,阿耶?他也配!后来他才知,不久后他崔成晔便在西京城风光大娶兵部尚书之女。他改名薛存念,便是要记住这血海仇恨。他欠他们母子的,他要他一样一样的还回来。

    薛存念如此想着,揽着小兵的手间力道收紧。小兵腰间被他的铁拳握得一阵碎骨般的生疼。但薛将军的暴吝脾性军营无人不晓,只忍着泪,不敢言语半句。

    永平王府的玉瑞阁中,鹿伯进来道:“王爷,大郎出王府了。可要派人跟上?”

    “不必了。你去唤所有人到正堂。”鹿伯喏了一声向外,正碰上崔霓远远走来:“鹿伯,我有事同阿耶讲,那个贱商钱七七……”

    “五娘子,钱七七已如您愿驱逐,何故再来烦王爷。”

    “那些没用的杀手呢?如今倒是将她送去魏先生身边了。”崔霓越想越恼,直往里钻。

    “五娘子慎言,老奴何时用过什么杀手?王爷命家中老小皆到正堂待命,有要事商议。你若有事去正堂侯着便是。”鹿伯又一揖:“老奴还得去其他院传话,劝您一句,这会子莫给王爷再添乱。”

    崔霓见鹿伯走远啐了口:“老东西,那日分明说派人处理了钱七七那獠奴,现下却是装聋作哑。若不是那乡野狐媚子,魏先生何故连正眼瞧也不瞧我。”

    “绿芽,去套车,我去找胡聘,便不信抓不住那獠奴!”

    “可王爷不是让所有人都到正堂去。”

    “一时不除了那贱人,我心神一刻不宁。”崔霓不顾阻拦已然向阍室而去。

    正堂中待所有人都落座,崔成晔并未现身。只听得哐当一声落锁声,正堂大门从外头被锁上。

    “王爷,这是要作甚?”柳毓眉环视一周,没有胡茹萍与崔霓,她愤然起身走到门框怒骂:“难不成这个家只有她胡茹萍与王爷是一心?”

    “阿娘,你闪开。”崔晟向着正堂大门踹了一脚,同样怒喊起来:“阿耶这是作甚?”

    “阿耶为何将我们锁在此处?”

    外头没有回应,只一排持刀黑影站成一排。

    柳毓眉见着远处胡茹萍的身影缓缓而来,破口大骂:“我呸!什么东西!你给王爷灌了什么迷魂药,将我们圈禁在此。”

    “你个千人骑万人坐的臭家妓!这些年老娘忍够你了!”

    “王妃走了,侧妃走了,你如今想再害死我不成?我告诉你,老娘可不是她们那般弱不经风……”

    ……

    柳毓眉的啐骂声中,崔麒唬得在堂中放声大哭。崔薇上前将她抱在怀中,捂住口鼻,抱在怀中一遍遍劝慰:“阿麟,乖,不哭,娘亲一会就来了。”

    虽劝着崔麒,但崔薇早已泪流满面。王府诸多孩子里,唯有自己不像王爷也不像自己阿娘。平日里阿娘也处处偏袒妹妹和弟弟,阿娘的身世她早有耳闻,那自己的身世便不言而喻。

    她想,她的阿耶不是阿娘上一任家主,便是上上一任,或者更早以前的主人。无论是谁,那个阿耶都不会认自己。

    王公贵族间赠送家妓本是寻常,可如阿娘今日这般比正妻还要过的逍遥,衣食不愁、儿女养在身边的,整个西京城却是绝无仅有。

    因此她又常常觉得自己是幸运的。平日里妹妹虽霸道些,可不过是些小性子,她不是不争,只是懒得去争,藏拙是她这些年的生存之道。可不想,阿娘竟连阿麟也不怪不顾了。

    柳毓眉的啐骂声中,崔麒的哭声中,胡茹萍的身影越来越近。她似未听到柳毓眉那些啐骂一般,隔着门柔声细语道:“阿麒,乖哦,阿娘要出门一趟。你一定要听阿阮姊姊的话。乖哦,阿娘给你买糖果子去。”

    她语气镇定而平缓,是一贯对崔麒说话时的语调,瞧不出丝毫慌乱。若不是细看,谁也猜不出,此刻门外的她,脖颈处正横着一把长剑。

    剑柄在崔成晔手中紧握,他想:如今他能赌的便是崔隐的心了。他认不认薛存念,他不可而知。但他坚信,他那个毫无血性的嫡子,定舍不下这一屋子手足。

    此时,毫不知情的崔霓已出了永平王府,她一路依着胡茹萍曾说过的小径到了永寿坊一处宅院。宅院未落锁,她推开门,只见院中破烂不堪。院中积雪消融了大半,可连几块落脚的砖也未见,她只得踩着泥泞夯土往里走了几步,又厌弃的立在半块砖上朝里唤了声:“喂!”

    若未记错,这宅院铺砖、翻修的铜钱,阿娘这些年不知支过多少回了,怎得还这般破旧。崔霓不用猜也知,那些钱都被他拿去赌了。她撇撇嘴,捧着一钱袋子不愿再往里一步,远远的唤了声:“有人吗?”

    胡聘懒洋洋探出头瞄了眼:“你来作甚?可是阿姊来给我送钱?”

    崔霓不屑的翻了个白眼,想到有求于人,又将手中的钱袋子掂了掂:“钱有,但有件差事。”

    胡聘披着一件烂棉袄涎着脸冲到院中:“有钱就行。”

    “帮我去抓一个人。”崔霓的眼中一丝阴鸷闪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其他小说相关阅读More+
本页面更新于202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