紧要的卷宗都放在那里,由重兵看守。

    李禛远在雍州,费了何等心思,才能潜入太史府拓印卷宗?

    “这卷宗编的得很仔细,看不出纰漏,”祝轻侯道。

    也不知这卷宗究竟出自何人之手,编得惟妙惟俏,行文上下互为佐证,如果不是他清楚他爹的禀性,恐怕都会相信他爹当真贪墨了盐铁课税。

    阅到最后,祝轻侯总算知道了这卷宗出自谁手,是蔺寒衣写的。

    是了,也只有他才能写得如此详细真切,才能编得这般天衣无缝。

    李禛亦取了一册拓本,逐字逐句地摩挲,“并非没有纰漏。”

    祝轻侯抬眸看去,李禛将那段话指给他看,祝清平巡视盐铁三月,贪墨了晋朝十年的赋税,听上去极其荒谬。

    蔺寒衣到底是个聪明人,写的时候打了补丁,只说祝轻侯当了十几年的尚书令,明里暗里贪墨了不少银子,再加上巡盐铁的这几个月,总共贪了三千万两白银。

    许是为了平账,蔺寒衣将祝清平为官十几年来经手的官务全部算上,说他每经手一桩政务,都会从中贪墨。

    甚至还把其中明细列得分明,贪了多少银子写得清清楚楚,加起来正好三千万。

    祝轻侯冷笑了一声,蔺寒衣自小算数不好,还是他亲手教蔺寒衣珠算,为了算出这么大一笔银子,只怕拨算盘拨得手都抽筋了。

    “上面只写了贪墨的明细,没写是如何贪墨的,”祝轻侯轻声道,“只要推翻几桩案件,便能撬出疑点,借机重新翻案。”

    他看向李禛,“是也不是?”

    李禛轻轻颔首,“我已经开始着手调查祝相从前经手的所有案件,总有一件能发现蛛丝马迹。”

    祝相,他管祝清平叫做祝相。

    祝轻侯心情一时有些复杂,他爹当官的时候名声就不太好,时常被清流批判,骂他是一心讨好皇帝的奸佞,骂他手段激进一心改革,又骂他出身卑贱,不过是一介布衣,也敢登上金銮殿。

    贪墨案事发,清流迫不及待地要了祝清平的命,晋顺帝一句凌迟处死,狱卒便活生生……

    祝轻侯睁着眼,试图忘却记忆中的一片猩红,“献璞,多谢你。”

    他难得如此郑重,就连李禛都有些怔愣,他神色平静,眸底一片幽微,难辨情绪。

    “……不必。”

    一转念,想起蔺寒衣,祝轻侯眸底掠过一丝冷意,“李玦在我爹和他之间选了他,眼睁睁看着祝家倒台,自断臂膀,当真可笑。”

    有祝家在,李玦只要不作死,他的储君之位无人可以撼动。

    李禛静静听着,确如祝轻侯所言,祝家和韦家是李玦的左膀右臂,祝家倒台,李玦自断一臂。

    他长睫低覆,眼底透不出情绪。

    祝轻侯一册册地摩挲着卷帙,试图找出破绽。一连看了半个时辰,却找不出丝毫漏洞。

    也是,经过御史台、廷尉、尚书省重重审理,若能轻易找出破绽,这些人都不用干了。

    他也不气馁,他爹从前身为尚书令,经手的政务数不胜数,总会有一两件能找出破绽,只不过是时间问题罢了。

    天色渐晚,暮色四合,书房渐渐幽暗了不少,昏黄的光线透过窗棂照进殿内。

    李禛淡声提醒:“该用膳了。”

    祝轻侯看得废寝忘食,直到这时候才察觉出腹中饥饿,“让人传膳吧。”

    “今日的膳食可是不合胃口?”

    新进门的侧妃小心翼翼地询问太子殿下,李玦没作声,望着手边的纸笺出神。

    这纸笺是方才心腹呈上来的,宣称是十万火急的要事,李玦起先还不以为意,训斥心腹听风便是雨,看清纸笺后,脸色微微一变。

    祝轻侯似乎还活着,他身边还有一个头戴帷帽,身长九尺的青年。

    祝轻侯落到肃王手里,究竟是怎么活下去的?

    他没权没势,没有任何依仗,若是想要在肃王手里苟活,恐怕第一句话便是吐露当年的真相,再将他当年作案的手法全部供出来。

    当年祝轻侯答应替他顶罪,除了权势之外,还要他答应一个小小的要求,那便是将下药的经过以及人手全部告诉他。

    意味着他要将这个把柄递给祝轻侯,任他拿捏。

    李玦当时迫于形势,只能答应,在祝家落魄后想办法料理了那些下药的人手,扫除了一切证据。

    纵然祝轻侯从实向李禛交代,只怕也找不出任何证据证明是他所为,更何况,祝轻侯不能说。

    他的母亲韦氏还养在京兆韦家的老宅,一旦他说了,头一个遭殃的不是他李玦,而是祝轻侯的母亲。

    李玦思绪几度翻涌,拿捏不准祝轻侯究竟是不是向肃王投诚,靠着出卖他活了下来。

    东宫这些年借着祝家的手做了不少事,万一传出去,虽说找不到证据,但是有碍东宫的清名。

    脑海中一道白光猛的闪过,李玦意识到了一个极为关键的细节,祝轻侯身边的青年,究竟是谁?

    不可能是肃王,肃王对祝轻侯恨之入骨,绝无可能亲密和他在走在长街之中。

    ……那么,究竟是谁?

    “天一阁守藏室史。”

    祝轻侯连看了几日的卷宗,总算发现了一个破绽,准确来说是一个人,一个负责看守天一阁守藏室的小官吏。

    当年他爹当官时,曾经开办天一阁,汇聚天下藏书,供布衣百姓登楼借阅。

    蔺寒衣在卷宗上写,他爹借用购书之便,谎报价格,诓骗朝廷银两,借此从中贪墨。

    天一阁群书浩渺,卷帙浩繁,算他每册贪上几两,满满一阁的古籍诗文,算下来也有几百万两。

    表面上有理有据,挑不出错处,祝轻侯却记得小时候他爹主建天一阁时,整日愁眉苦面,甚至还腼着脸找他这个几岁大的娃娃要银子,借了不还,气得他找娘亲诉苦。

    娘亲大手一挥,赏他好几箱金碇,顺手赏了他爹一个巴掌。

    祝清平若是借此贪墨,何至于连他亲儿子的钱都不还?

    天一阁守藏室史必然知道阁中书籍的价值,找出来一一对应,便知他爹究竟有没有贪墨。

    祝轻侯从前在诏狱里待久了,不知邺京的风波变故,李禛道:“去年十一月,天一阁已经闭楼,不向平民百姓开放。”

    祝家出事是在十月,天一阁闭楼在十一月,也就是前后脚的事。

    祝轻侯若有所思,又问:“谁都不能登楼了吗?”

    李禛在邺京埋了眼线,还算了解邺京的现况,“只有皇亲士族才能登楼。”

    祝轻侯立时反应过来,只怕是士族和清流不满他爹已久,看不惯他给平民提供看书的机会,这才在祝家出事后立马闭楼,不让百姓登楼。

    “他们对外如何解释?”祝轻侯道。

    李禛素日没有关注过这些,一时顿住,唤来心腹,心腹谨慎道:“尚书台对百姓宣称,祝相修楼时偷工减料,为免百姓登楼拥挤导致出事故,闭楼休整。”

    这一番说辞编得妙,他们冠冕堂皇地为百姓着想,他爹反倒又成了恶人。

    祝轻侯轻轻叩了叩案几,略一沉思,“我有主意,能让尚书台开楼。”

    等到天一阁一开,随便找一个守藏室史,一一校对书籍的名单和价值,必然能找出破绽。

    世上人人趋利,他有办法让百姓闹着打开天一阁。

    李禛低眉看向他,看见祝轻侯脸上笃定的笑,笑中还带着一点迟疑,似乎不知该不该在他面前说。

    “但说无妨。”

    第46章 第 46 章 开楼

    “只要放话出去, 天一阁里藏着三千万两白银,天下人必定想方设法登楼。”祝轻侯轻声道。

    他之所以没有第一时间说出来,是因为他从前还用白银的事情诓骗李禛, 骗他白银藏在尚书台,以求在李禛手下活命。

    眼下他把话说出来了,李禛很快就会醒悟,他之前说的话也是在骗他的。

    李禛道:“倒不失为一个好主意。”

    他神色平静,看不出究竟有没有意识到被骗。

    祝轻侯不给他追究的机会,快速转移话题,“你眼睛才好了没多久,尚需小心,我把垂帷放低一点, 免得日光照进来。”

    他站起身, 踮着足尖去拉垂帷。

    此举纯属多此一举,大殿四面都闭了门户,垂了帷幄, 光线本就昏暗,祝轻侯伸手将本就很低的垂帷拉低,看起来很忙。

    李禛静坐在圈椅上,白绫束着一截如玉手腕,上襟漆黑,衣摆如雪, 整个人清淡出尘, 不声不响地凝望着祝轻侯。

    “小玉。”李禛唤道。

    祝轻侯没有回头,将低得不能再低的垂帷稍稍拉高了些,“唤我作甚?”

    “你在担心什么?”李禛声音愈发轻了些。

    小玉出身在权宦门第,禀性聪慧, 心思通透,怎么可能连这么简单的事情都没意识到——他一开始骗他尚书台藏着祝清平贪墨的三千万两白银,如今又竭力洗清祝清平的罪名,明摆着告诉他,祝清平没有贪墨,那三千万两白银亦是子虚乌有。

    从为贪墨案翻案开始,他从前的谎言便不攻自破。

    如此浅显之事,他没有主动揭破,便是想让小玉知道,用白银骗他诓他,着实没有必要。

    祝轻侯呆了一瞬。

    自从李禛生辰过后,两人的关系肉眼可见地和缓,他对这件事便愈发在意,与从前担心李禛只是为了白银留他一命不同,他这回怕的是李禛识破他在诓他骗他。

    紧张过度,反而忽略了这些浅显的细节。

    “献璞,你什么时候知道我在骗你的?”祝轻侯抓住了最要紧的地方,他总觉得,李禛并非是在他开始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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