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方,不约而同地错开了眼。

    卡得太死,贸然动弹都会受伤,为了转移注意力,司遥艰难闲聊:“……我突然想到一句老话。”

    她说到最后时不由“嗯”了声。

    乔昫支在司遥枕侧的手顿时紧握成拳,抑住快压不住的低喘:“……正巧,我也想到一句。”

    他极力平稳住语气,问她:“司姑……娘子想到的是什么?”

    司遥如实答了。

    “人、人心不足蛇吞象。”

    她已缓过来些许,恶意重燃,说话时故意蓄力咬他。

    书生的面色突然变了,那一瞬间他清俊面上神色近乎迷乱,目光几近涣散,清俊的眉眼相当昳丽。

    司遥为之怔住,而她失神之时,书生墨发曳了曳。

    这回轮到司遥面色大变。

    她失口尖叫。

    报复过后,书生嘴角弯起柔和弧度,正儿八经地回答她。

    “我想到的是……

    “纸上得来——终觉浅。”

    ……

    两人阅历不多,这场源于书本的深入切磋未能持续太久。

    临了之际司遥人轻飘飘的。

    方才一个时辰全靠本能的贪欲驱遣,如今尝到了心心念念的肥肉,今夜一切像是漫无边际的美梦。记忆还是一团空白,司遥却半点不忧心,醒来她一定就能记起她是谁。

    她不管不顾地背对他睡去。

    乔昫起身穿衣,衣衫齐整地坐在榻边打量沉睡的女子。

    她睡得无情,结束后一句虚假的海誓山盟都不愿意费心去说。

    今夜对她而言如同吃了顿可口的佳肴,成婚和饮交杯酒就像出行前的盛装打扮,只是为了这顿饭更圆满,满足即可,不具备更多含义。

    而他却尚在恍惚,仿佛身上什么地方发生了变化。

    然而他还是他。

    变化了的,是他的心境。

    看,他和她终究不同。

    乔昫早已想好要在灯笼上画什么。他从床下抽出个小箱子,其中放着画具,各种香料和刀具。

    “那么娘子,到此为止吧。”-

    半睡半醒时,司遥梦见自己变成一本书。有个书生提笔在她后背写诗,穿一身青衫,清秀俊雅。

    司遥想起来了,她好像成婚了,有一个书生夫君。

    啧,他俊得很呢。

    还是天赋异禀的‘大’人物。

    司遥闭着眼,嘴角美滋滋地翘起:“乔公子……如今该叫夫君了。夫君来,唛一口!”

    在她背上描画的笔尖停顿。

    湿润冰凉的笔尖挪开,“好”,他配合地吻了吻她后背。

    司遥想起适才洞房之前他也是这样吻她的,她想重现一次青涩但美妙的洞房花烛夜,道:“我好怕……”

    书生温和的声音在耳后安抚:“不会让你疼的。”

    沉默稍许,他忽道:

    “娘子,你可以编一个理由。”

    司遥都快要睡着了,眼前一堆美男围着她,而她的新婚夫君,温良可欺、人淡如菊的书生正欲悬梁自尽,在跟她要个理由证明她爱他。

    她忙安抚:“若无他们几个与夫君争抢,何以显出我倾国之姿,何以显得夫君百里挑一?”

    耳边传来书生的冷笑。

    他不信,司遥承诺道:“我虽然花天酒地了些,但成了婚你就是我的正夫,跟他们不一样。”

    书生问:“如何不一样?”

    司遥咕哝:“你是正室……地位不可撼动,能发卖他们。”

    “……”

    读书人理应守信,乔昫既答应给她寻一次机会就不会食言。

    他看了眼那睡梦中还口出狂言的女子,抬手灭了香-

    司遥醒来已日上三竿,身上换了干净的衣裳,腿疼得好像跟人打了一架,她拍着脑袋回想昨夜。

    嗯,还真是跟人打了一架。

    又拍了拍,想拍出更多记忆,思绪却止步于此。睡过一觉,司遥清醒许多,察觉大事不妙。

    她并非暂时想不起来,而是彻底失忆了!她能记得自己名字叫司遥,嫁了个书生姓乔,昨夜才洞房花烛夜。却记不起她家住在何方,年方几何,又如何与书生相识相知又相爱?

    吱呀。

    门开了,照入一地暖阳。

    书生穿一身干净青衫,眼眉和煦温良,像一阵清风,矜持沉稳,和昨夜咄咄逼人的他很不同。

    “醒了?”

    “嗯,醒了。”司遥决定先瞒着失忆的事,一点点地借助套话拼凑她的过往,正寻思着怎么套话,一个小孩的从窗口探出小脑袋。

    “公子,粥好了!”

    想是书生的书僮,也不知她是否认识,司遥便只含笑朝他点头。

    阿七愣住了,他头回见司遥这样温柔地笑。怪事年年有,今年特别多。昨晚公子抱着身穿嫁衣的司姑娘回了家,说司姑娘中毒活不过今夜,要满足她的愿望,与她成亲。

    阿七也很难过。他都准备好了用最大的哭声给昔日同盟哭丧,清晨公子却跟他说司姑娘或许还能再活几个时辰,若是她运气好,或许更久。

    阿七越发同情,选择忘记司遥曾脚踏两船抛弃公子的事,以对待主母的礼节问候x她:“夫人!”

    司遥矜持地笑而不语。

    乔昫看她一眼。

    本以为有了肌肤之亲,醒来她不会波动全无。可她竟自然到仿佛跟男子有了肌肤之亲不过是吃饭饮水。

    但他不喜欢不清不楚的关系,更不能任人呼之即来挥之即去。他打破安宁的气氛,郑重问她:“关于昨夜,司姑娘可还有何想法?”

    司遥讶然,随即幽怨:

    “昨夜还唤我娘子的,这会就改了口,你厌弃我啦?”

    乔昫打量她神色,半晌:“司姑娘是希望我还继续唤你娘子?”

    他定害臊了,司遥双手捧住他脸颊:“当然!我们都是夫妻了,不唤娘子,还能唤什么?”

    乔昫凝眉,但很快想通了——昨夜她才得到他,还未厌倦,她自然愿意继续装下去,直到彻底玩腻。

    虽很不悦,但念在她来日无多的份上,乔昫愿意多予她几日愉悦,了然颔首:“我明白了。”

    但他还有个问题。

    “娘子可还记得你昨夜如何晕倒,打算如何处理与那剑客的关系?”

    他答应再给她几日,但绝不允许她在此期间左拥右抱。

    司遥被书生问住了。

    她可不记得什么剑客,枕着他肩头作娇羞状:“记不清了,但不重要,我如今只想着昨夜的洞房花烛夜,夫君,昨夜……你可还欢喜?”

    乔昫便知晓了她的意思,她不想在与他做戏时提到第三个人。

    “不提也好。”

    他们就粉饰太平这一点默契地达成了共识。乔昫让阿七把粥端进来,自己则照常去铺子里上工。

    司遥趁机同小书僮套话。

    “小家伙,跟我说句实话,你觉得我从前为人如何?”

    阿七但隐瞒了她活不长的事,其余事都如实说——夫人是个无亲无故的戏子、孤身来到临安,对公子一见钟情,搬到隔壁肆意撩拨冒犯。

    中途她许是腻了,竟勾上一个少年剑客,就在和公子成婚的前夕,她还出去跟剑客幽会!

    小孩的话司遥自然不会全信,但奈何她直觉自己便是这样的人。

    她也无法全不信。

    难怪书生会问那些古怪的话,难怪他说“不提也罢”。

    这话无异于“回家就好”。

    司遥怪懊悔的。

    她怎么就不小心一点,让他逮住了!这下好,伤着正室心了。

    可她失忆了,她很合理地将失忆前的她和失忆后的她视为两个人。司遥谴责失忆前用情不专的她,但决不苛责如今一无所知的她。

    无辜的她下了个决定-

    乔昫在铺子里看了半个时辰帐才想起他已是有妇之夫。

    尽职的夫婿是不会在大婚第二日撂下妻子的。即便司姑娘不需要他维护这份随时分崩离析的夫妻之情,但他仍有责任让妻子婚后圆满。

    乔昫前去与程掌柜告假:

    “昨夜成了婚,今日想休婚假陪陪妻子,望您准许。”

    四下又无旁人,还来这一出,真是折煞了程掌柜:“少主唤属下十四即可,如此实在乱了尊卑!”

    又后知后觉地想起他方才的话:“您昨夜如何了?”

    乔昫淡道:“我昨夜成婚了,与锦绣巷的司娘子。”

    程掌柜胖如河豚的身子猛然一晃,舌头都不大好使了:“您说,那司姑娘如今是您的谁来着?”

    “是我未亡的新婚妻子。【言情小说精选:文启书库】”

    别人听不懂的话,程掌柜却立即能懂,打了个寒颤。

    侯爷希望少主修身养性,少沾血腥,程掌柜自要劝劝:“昨夜您带人回来后,不是已让郎中确定了?她体内的毒极少,毒性不深,乃近期才中。可见并非叛徒‘绣娘’,您为何还……”

    乔昫认真道:“她始乱终弃,难道不算背叛我么?”

    “背叛”二字涉及他心结,程掌柜不敢多言,只说:“从前男未婚女未嫁,少主也还不曾答应她,司姑娘纵然四处留情,但说到底也不算背叛。说不定司姑娘成了婚会收收心呢。”

    乔昫认同地颔首:“所以她才是我未亡的妻子。”-

    乔昫穿过半条街回到家。

    新婚妻子犹豫稍许,内疚道:“其实,我对你说了谎。”

    乔昫眉梢略微下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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