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该说什么了。

    菜陆续上来了。

    热腾腾的点心冒着白汽,香味扑鼻,温什言这才觉得饿,拿起筷子夹了一个虾饺。

    两人安静地吃了一会儿,周顺吃饭的样子很斯文,但速度不慢,看得出来是真饿了,温什言小口小口喝着粥,胃里渐渐暖起来。

    “今天带你来这儿,会不会觉得冒昧?”

    周顺放下筷子,抽了张纸,说完去瞅她表情,见温什言摇了摇头,他继续说,“有些事,我觉得你应该知道知道了,之后,怎么做,你自己决定。”

    温什言看着他:“关于杜柏司?”

    周顺点头。

    他放下酒杯,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迭放在桌面上。

    “杜柏司每每去悉尼找你,都没让你看见吧?”

    “我不知道。”她听见自己说,声音有些干。

    周顺点了点头,拿起茶壶又给她续了些水,动作慢条斯理。

    “他这性子,就算你发现了,也能被他绕开。”

    温什言放下筷子。

    她没说话,只是看着周顺,等他的下文。

    “当年冧圪局势复杂,”他开口,声音压得低了些,“就算是我们几个待他身边儿,也危险。”

    温什言听着,以前对这事或这些话儿没什么概念,有时听多了甚至认为只是一个较好的借口,但今天,她愿意听那么几句。

    “杜柏司有件事儿,我不说,你一辈子儿都别指望他会说。”周顺顿了顿,目光落在温什言脸上,“但这件事和你没多大关系,所以你别有压力。”

    温什言微微颔首,示意他继续。

    周顺换了个坐姿,身体往后靠了靠,没看谁,眼神飘向窗外夜色,他眼里那种神情。温什言说不清那是什么,像是心疼。

    “他接手冧圪的第一年,董事会那几个老东西,想法儿要除他。”周顺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咬着说,“但就是那一年,他去悉尼的频数太多了。”

    温什言的手指在桌下蜷了蜷。

    “那几个老东西从这方面下手了。”周顺转回头,看向她,“但他们找不到你,杜柏司瞒得厉害,把你在悉尼的痕迹抹得干干净净,连我都只知道你在那儿,具体住哪儿,在哪个学校,一概不知。”

    包厢里很静,能听见隔壁桌隐约的谈笑声。

    “所以他当年说了些不是人的话,”周顺声音沉下去,“我心里清楚,这话多么伤人心,也不望你体谅,毕竟他做这事儿前,也没理解理解你。”

    温什言不说话,唇抿成一条线,很紧。

    “那些人把他怎么了?”

    周顺抬眼看她,眼神复杂。

    “那天很危险。”他说。

    五个字,轻飘飘的。

    “他一人去,一人回,就回来那天,他不说怎么了,明显不对劲,脸色差。”周顺拿起茶杯,却没喝,只是握着,“免疫力很低,就给了那些人机会,他自己开的车,被撞了,肇事逃逸,他当场昏迷。”

    温什言觉得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喘不过气。

    “最后也没多大点事儿,”周顺扯了扯嘴角,“命保住了,但这让杜柏司仅存的一点心,没了。”

    他顿了顿,看向温什言。

    “你知道他满是尔虞我诈之中,唯一的清明是什么吗?”

    温什言眼眸暗暗的,没说话。

    “你。”周顺说,“来往悉尼,就为看一面的你。”

    空气凝滞了几秒。

    温什言的手指在桌下收紧,指甲陷进掌心,钝钝的疼,她想起那些年,偶尔会觉得有人在看她,在图书馆,在咖啡馆,在公寓楼下,她回头时,却什么都没有。

    她以为是错觉。

    “后来才知道,他自己身体不当回事儿。”周顺继续说,“胃有点小毛病,一直没好好治。”

    温什言点点头,喉咙发紧:“现在好了么?”

    周顺笑着摇了摇头,那笑里带着苦。

    “没呢,前几年,那几个小子换着法约他,他说忙呢,其实怕我们受牵连,身边没一个能放着的,心里的事儿能压死人。”

    “他嘴硬。”温什言说。

    “心里软。”周顺接得很快。

    温什言却笑了。

    那笑很淡,淡得几乎看不见,眼里却一点笑意都没有。

    “周先生,您今天说这些儿,我应下,谢谢。早前是我幼稚,说了些乱七八糟的话,喜欢他的时候非他不可,但经过那几件事后,并不是所有人都能理解的。”

    周顺点点头:“你心里已经透彻,在他那儿,你的份量太少?”

    温什言不反驳。

    周顺看她,没说话,只拿起面前那杯冰镇黄酒,一饮而尽,酒液顺着喉结滚下去。

    “你身边应该有半个巴掌大的平安符。”他突然说。

    温什言一愣。

    周顺接着说:“打开看看,有些事儿,并不是你看到的那样。”

    温什言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的家。

    出租车窗外的霓虹灯流成一条条光带,红的、蓝的、黄的,晕开在夜色里,模糊成一片,她靠在车窗上,脸贴着冰凉的玻璃,眼睛望着外面,却什么都没看进去。

    周顺那句话在她脑子里反复回响。

    平安符。

    是有一个,付一忪给她的,当时到底有没有钻空子,她没细究这事儿。

    到家时已经快十一点。

    她靠在门上站了一会儿,踢掉高跟鞋。

    脚踩在冰凉的木地板上,寒意顺着脚心往上爬,她没穿拖鞋,径直走到衣帽间,打开柜门。

    里面挂着一排外套,呢子的、羊绒的、风衣,按颜色深浅排列得整整齐齐,温什言站在柜前,看着那些衣服,突然觉得有点茫然。

    她不记得了。

    不记得那个平安符,到底塞在哪件外套的口袋里。

    她拿出手机,给杨絮打电话。

    响了几声,那边接了,背景音嘈杂。

    “喂?什言?这么晚什么事?”

    “杨絮,”温什言的声音有些哑,“那个黄色平安符,我后来随你处理,你是不是放我衣服这了?”

    电话那头静了几秒,然后杨絮的声音传来,带着点困惑:“啊?那么久的事了,我哪记得……好像是件米白色的风衣?不对,好像是那件黑色的……哎,我真记不清了,你翻翻看嘛,反正我肯定塞你口袋里了。”

    温什言挂了电话。

    她走到柜子前,开始一件一件地翻。

    先是那件米白色的MaxMara羊绒大衣,她把手伸进每个口袋,左边的,右边的,内袋,没有。

    然后是黑色的Burberry风衣,也没有。

    她翻得很仔细,每件衣服都拿出来,抖一抖,每个口袋都摸一遍。动作越来越快,越来越急,呼吸也跟着急促起来。

    一件,两件,叁件。

    没有,都没有。

    温什言跪坐在床边,地上散落着十几件外套,她看着那些衣服,突然觉得心口发慌,一种莫名的恐慌从心底涌上来。

    不能丢。

    一定不能丢。

    她爬起来,继续翻,这次不再按顺序,而是凭着模糊的记忆,一件一件地找,手在口袋里摸索时,指尖都在微微发抖。

    终于,在一件深灰色的羊绒外套的内袋里,她摸到了那个东西。

    小小的,硬硬的,半个巴掌大。

    温什言的手顿住了。

    她慢慢地把那个东西拿出来,黄色的,挺旧的了,就这样安安静静待了四年。

    她跪坐在床边地上,背靠着床沿,手里握着那个小小的符。

    地上是冷的,寒意渗进皮肤,她却浑然不觉。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东西,看了很久,然后,深吸一口气,开始拆平安符的系带。

    系带打的是个死结,很紧,她指甲修剪得整齐,使不上力,只好用牙咬。

    平安符的口松开了。

    温什言把它倒过来,轻轻抖了抖。

    一个硬硬的东西掉出来,落在她掌心。

    她蹙眉,把那东西拿到眼前。

    借着床头灯昏黄的光,她看清了。

    那是一枚戒指。

    不,不止是戒指。

    那是一颗钻戒。

    一颗蓝钻,钻石很大,大到她觉得不真实,冰蓝色的色调非常纯粹,没有一丝杂质,像北极冰川深处凝结的宝石。

    最特别的是它的设计,蓝钻的外圈,围着一圈粉钻,粉钻很小,但颜色很鲜,粉嫩嫩的,像樱花花瓣,粉钻圈外面,又是一圈白钻。

    华丽夺目,看得出设计者极其用心。

    温什言怔怔地看着掌心的戒指。

    看了很久,很久。

    温什言问:

    “你喜欢我吗?”

    杜柏司不语。

    如果爱一个人需要求证,那戒指算不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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