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五八年的春天来得格外迟。(官场权谋小说精选:春山文学网)′k!a-n!s`h′u^c_h¢i,./c+o\

    正月早过完了,北京城却还裹在厚厚的棉衣里不肯脱下来。前门大街两旁的老槐树,象是被寒冬冻僵了似的,迟迟不肯抽芽。

    光秃秃的枝桠在灰白色的天空下肆意伸展,枝节嶙峋,像老人干瘦的手指,攥着一把化不开的冷意。

    风刮过的时候,枝桠晃悠着,发出呜呜的声响,听得人心里发紧。

    胡同里的积雪化得慢,白日里太阳出来,雪水混着泥土,在青石板路上积成一滩滩脏水,踩上去咯吱作响,溅得裤脚全是泥点子。

    到了夜里,寒气一逼,脏水又冻成了滑溜溜的冰,早起走路的人,得揪着衣角,一步一挪,生怕摔个跟头。

    南锣鼓巷 95 号的四合院里,日子照旧过着,不疾不徐,却也藏着一股子柴米油盐的紧巴劲儿。

    每天清晨五点半,天还没亮透,院墙上的霜花还泛着白,李天佑就准时睁开了眼。他轻手轻脚地起身,生怕吵醒了熟睡的妻儿,摸过放在炕边的深蓝色工作服 。

    衣服左胸口印着的 “首都钢铁厂运输队” 红字,洗得有些发白,边角也磨出了毛边,却依旧挺括。这是他的体面,也是他明面上养家糊口的依仗。

    厨房里,徐慧真总是比他起得更早。煤球炉子已经烧得旺旺的,橘红色的火苗舔着锅底,铝锅里的棒子面粥咕嘟咕嘟冒着泡,热气顺着锅盖缝钻出来,带着一股子粗粮的焦香;蒸屉里热着昨晚剩下的窝头,一个个黄澄澄的,白面多棒子面少,看着就扎实。

    “吃了再走,别空着肚子上路。” 徐慧真把一碗冒着热气的棒子面粥推到桌边,碗里飘着几片切得薄薄的腌箩卜,是去年秋天腌的,咸滋滋的,最是下饭。

    李天佑坐下,端起碗呼噜噜喝了两口,暖意顺着喉咙滑进胃里。他从兜里掏出一沓粮票和几张皱巴巴的钱,放在桌上,声音压得低低的:“今天厂里发粮,你记得去供销社买。听说这个月细粮又减了半斤,粗粮的份额倒是加了点。”

    徐慧真点点头,没说话。她拿起锅铲,轻轻翻动着蒸屉里的窝头,背对着李天佑,肩膀微微耸动了一下。

    昏黄的灯光落在她的背上,映出她单薄的身影,头发挽得一丝不苟,鬓角却有几缕碎发垂下来,沾着淡淡的水汽。?2`8-看·书¨网\ ?免!费¢阅*读?

    李天佑看着她的背影,心里跟明镜似的。她又在算帐了。一家九口人,他和徐慧真,秦淮如母子,杨婶,还有田丹的女儿田娟,九张嘴,每月的口粮就那么多,细粮减了,就得在粗粮上精打细算,怎么分配,才能让每个人都吃饱,至少是不饿着,这是她每天都要琢磨的难题。

    他的手悄悄攥紧了。他那空间里,堆着如山的大米白面,肉油糖盐,足够这一大家子人吃好几年都不愁。《大神级作者力作:月易文学

    可他不能拿出来,至少不能光明正大地拿。身边的田丹是什么人?是经验丰富的老地下,眼睛毒得很,一点蛛丝马迹都逃不过她的眼睛。谨慎,必须谨慎。

    他心里已经有了主意,接下来借着出差的名义,每次回来悄悄带点物资,少量多次,神不知鬼不觉。好在现在还不是最艰难的时候,这点东西,也不会引人注意。

    吃过早饭,六点一刻。天色刚蒙蒙亮,胡同里传来几声清脆的自行车铃声。李天佑推着他那辆半旧的 “永久” 自行车出院门,车把上挂着一个洗得发白的帆布包,里面装着一个铝制饭盒。

    他翻身上车,丁铃一声摇响车铃,导入清晨上班的人流里。街上已经热闹起来,自行车铃声响成一片,叮叮当当,象是一首晨曲。

    工人们穿着各色工装,藏蓝的、灰色的、卡其色的,象一股股颜色的溪流,从四面八方的胡同里涌出来,导入前门大街的主干道,朝着各个工厂的方向去。

    运输队的停车场在城东,离南锣鼓巷有不近的路。李天佑骑到的时候,老赵已经在检查车辆了。

    老赵五十多岁,是车队里的老师傅,脸上的皱纹深得象刀刻,一笑起来,眼角的褶子能夹死蚊子,可手脚却麻利得很。

    他正趴在一辆解放牌卡车的引擎盖下,半个身子探进去,手里拿着扳手,叮叮当当地敲着。

    “李队长早!” 老赵听见动静,抬起头来,露出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手里的扳手还滴着机油,把他的手染得黑乎乎的,“三号车的化油器有点问题,怠速不稳,我紧一紧,不眈误今天出车。”

    “辛苦了,老赵。” 李天佑停好自行车,走到车队最老的五号车前。这是辆苏联产的嘎斯 51,开了好些年了,漆面都掉了不少,露出底下的铁皮,却保养得不错,是李天佑的 “老伙计”。

    他熟练地打开引擎盖,检查机油尺,看了看水箱的水位,又用手摸了摸皮带的松紧度,动作一气呵成,熟练得象呼吸一样自然。_j_i*n*g+w`u¢b.o?o.k!._c`o_这些年跑运输,跟这些铁疙瘩打交道的时间,比跟家人相处的时间还多。

    七点整,运输队的院子里响起了哨声。队长开会分配任务,大队长姓周,是个转业军人,嗓门大,说话干脆利落,一点都不拖泥带水:

    “今天任务重,三辆车去石景山拉钢材,支持大炼钢铁;两辆车去通县运水泥,给城南的水利工程。李队长,你经验足,带队跑通县,这是提货单,拿好了。”

    李天佑接过单子,扫了一眼上面的数量,点了点头:“周队,通县回来顺路能不能去趟供销社?家里的煤快烧完了,得买点。”

    “行!” 周队长大手一挥,爽快得很,“早点装完车,四点前回来报到就行,别眈误明天的活儿。”

    这样的日子,周而复始,平淡得象一杯白开水,却又透着一股子踏实的劲儿。

    下午三点,日头偏西,把天空染成了淡淡的橘黄色。李天佑开着嘎斯 51 从通县返回,卡车的后斗里装着五十袋水泥,用帆布盖着,车轱辘碾过土路,扬起一路尘土,扑得车窗玻璃上都是灰。

    路过家门口附近的煤站时,他打了转向灯,把车停在路边。

    煤站的门脸不大,柜台里的货架子空空荡荡的。李天佑走进去,拿出煤本,买了二百斤煤块。

    售货员是个胖大姐,脸上堆着笑,一边用秤称煤,一边絮絮叨叨地唠叼:“李师傅,你可算赶巧了,这煤是最后一批了。跟你说啊,这煤质量不如去年的,矸石多,烧起来不经火,烟还大。”

    “有的烧就不错了。” 李天佑笑了笑,没多说什么。这年头,什么东西都紧俏,煤更是稀罕物,能买到就该知足了。

    他帮着胖大姐把煤装上车,趁着她转身算帐的功夫,悄悄从空间里挪了几十块上好的无烟煤混进去,动作快得象一阵风。这点小动作,没人会注意。

    顺路先把煤送回家。徐慧真听见卡车声,早就迎了出来,还有小石头和承安,两个半大的小子,撸起袖子就帮忙卸煤。

    李天佑指挥着他们把煤堆在墙角,趁着孩子们搬煤的空档,又悄悄从空间里拎出半袋大米,藏在煤堆后面,用麻袋盖好,悄悄指给徐慧真看。这些小动作,得做得滴水不漏。

    卸完煤,李天佑又开着车赶回运输队。把水泥卸完的时候,天色已近黄昏。夕阳西下,把远处的西山轮廓勾勒得清清楚楚,天空被染成了一片橘红色,云彩象是着了火。

    李天佑走到停车场的水龙头下,拧开水龙头,冰凉的自来水哗哗地流下来,冲去手上的水泥灰和煤渣,手冻得通红,却透着一股子清爽。

    “李队长,还不走?” 老赵推着自行车走过来,车后座上绑着一个布袋子,里面大概是给家里带的东西。

    “就走。” 李天佑甩甩手上的水,从兜里掏出烟盒,是最便宜的 “经济牌” 香烟,烟丝粗糙,劲大。他抽出一支递给老赵,自己也叼上一支,摸出火柴点着。

    两人站在停车场边,靠着自行车抽烟。烟雾袅袅升起,混着空气中的汽油味和煤烟味。老赵深吸一口,缓缓吐出烟雾,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来,语气里带着点欣慰,又有点心疼:

    “我闺女来信了,她在包头钢厂,说那边建设得热火朝天,天天加班炼钢,大家伙儿的劲头足得很。就是 就是吃的不够,每月二十五斤定量,她一个年轻姑娘家,天天干重活,哪够啊。唉,估计过了这青黄不接的时候,就好了吧”

    李天佑没接话,只是看着远处的夕阳,橘红色的光落在他脸上,暖融融的,却暖不透他心里的凉。

    他知道,老赵想得太乐观了。这才哪到哪,等明后年,别说二十五斤,就是二十斤,都有可能成为奢望。那些难熬的日子,还在后头呢。

    他沉默了半晌,最终轻轻吐出四个字:“会好的。”

    这三个字,象是说给老赵听,又象是说给自己听。

    骑车回家的路上,李天佑绕道去了趟副食店。副食店的橱窗里空荡荡的,只有几瓶酱油和醋,孤零零地摆在那里,看着冷清。

    他想买点肉,改善一下伙食,走到肉摊前,却见早就排起了长队,男男女女,老老少少,手里都攥着肉票。售货员扯着嗓子喊:“今天有猪肉供应,每人限购二两排队排队,别挤!”

    李天佑尤豫了一下,还是排了队。队伍挪动得慢,等轮到他的时候,案板上只剩下一小块瘦肉,带着点筋膜。

    他想了想,还是买了下来,售货员用油纸把肉包好,他小心地放进帆布袋里,生怕挤坏了。

    肉虽少了些,但过年时家里吃得不错,最近清清肠胃也好。他这样安慰自己。

    回到四合院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院里的灯亮着,昏黄的光晕洒在地上,映着各家各户的窗棂。空气中飘着饭菜香,是棒子面粥的香味,还有一丝丝白菜炖粉条的味道,闻着就让人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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