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心疯
“你又是怎么回事儿?”没撬开谷展怀的嘴,樊月瑶转而呛起了亲兄长,“从前不是坐下便吃、吃完便走,今日怎啰里啰嗦。不是你叫玉仪姊姊好好进食,她如今好好吃了,你又是生的哪门子气?”
樊循之也觉得自己好没道理,狄玉仪既乐得听,让她听便是,非要将人心思拽回来。
现下好了!原本只他吃不好,这会儿一桌人都吃不好。
指不定都城的人就爱这样进食,小口小口、面无表情,狄玉仪八成乐在其中,是自己多管闲事。至于那眉间阴云?必然是樊循之自己臆想出来的了!
“随你的便。”樊循之抬筷低头,不再说话。
再管她,自己也得成个失心疯!
*
狄玉仪张口欲讲些什么,强塞进肚内的食物却涨得她难受。逞一时意气便是这样,自有大把苦果等着她尝。
她是后知后觉回过味来,樊循之的“好好进食”,同乳娘的“莫要强撑”一样,皆是一眼将她看穿后的劝诫。劝她宣泄,劝她最好还是洒点儿泪珠。
狄玉仪倒很想落下两行泪来,好叫大家宽心,只是早已忘记该怎么酝酿它们。黄昏时她挤了挤眼泪,没挤出来;方才樊循之撂筷,她又开始尝试,仍是一无所获。
经樊循之一闹,院内陷入长久的寂静;静得有些过头,以至被厅堂喧闹一衬,无端端叫人没法忍受。
于是不知由谁起头,南明风物又被充作和缓气氛的引子——还能是谁?无非樊月瑶或谷展怀罢了。
狄玉仪笑自己装腔作势、明知故问,笑完又开始胸闷。
她仍在无知无觉地吞咽食物,仍将心思一分为二,院内院外各留一份。年长年少都好,谁的真心她都没有接住,谁都有各自的脾气和心事。
一场无关狄玉仪的接风宴,厅内人哭哭笑笑几轮也就可以散去。
最后就连薛姨母也醉得走不稳当,她由未见得清醒到哪去的樊叔叔搀着,来到狄玉仪面前。她轻轻拂过狄玉仪的脸颊,说狄玉仪与她母亲很是相像,她重复道:“你与容娴真的很像。”
“容娴她……上回同她相见,她还讲下次便带你来。”薛姨母说得断断续续,“你瞧,哪有那么多下次?”
容娴,狄容娴,德容长公主的名字。在平康,除了父亲,从不会有人这样叫她。
狄玉仪低声喃喃:“我已经来了。”
薛姨母耳力很好,她捕捉到这句低语,用力点头,“是、是,来了就好。”
狄玉仪送走薛姨母,又等来了别的叔伯。
她成了个端坐的摆件。
自厅堂出来的、尚能认人的,便同她叮嘱“往后将萍水庄当成你家”;认不出人的,从她身旁踉跄走过时,嘴里仍念着已经讲过一晚上的名字。
“玉仪姊姊,我带你回家吧。”樊月瑶挡在狄玉仪身前,挡住了又一个想往前来的醉鬼。
狄玉仪迟缓抬头时,樊月瑶已被樊循之拽离原地。
“你做什么?”樊月瑶尝试挣脱蛮不讲理的兄长,力气悬殊太大,没有成功。
樊循之似个冷面判官,无情开口:“又没人捆她手脚,若难受,她自己不会走开?”
“都是长辈,哪里好随意走的?”
樊循之单手摁住始终不肯老实呆着的樊月瑶,“那你是要做什么,这些便不是你的长辈了?”
狄玉仪一直看着他们,他们说话未曾压低声音,她将樊循之话中讽刺听得分明。她安静坐着,一直等人散完,才对樊月瑶说:“多谢月瑶,只是难过总要发泄掉的,今夜过去也便好了。”
“大家心里念着父亲母亲,总好过全然不在意。”狄玉仪笑笑,“多听听他们的事,我总归还是高兴的。”
判官听完这话,奚落愈发明显,“你莫不看看自己脸上高兴几分、难过又有几分?”
“兄长又如何笃定我在难过?”狄玉仪不再无视他。
她不怕樊循之的目光,她偏要直视樊循之。难过又如何,不认便全都不作数。
“你非要睁眼说瞎话是吧?”樊循之得到肯定回答,点起头来比她还要用力,“行,你爱怎样——”
话没说完,樊循之一时失察,竟被樊月瑶与谷展怀偷袭。他们一人拽住樊循之一边胳膊,嚷嚷:“怪了,怎么早没发现,最该拉走的其实是你!”
狄玉仪挺直腰背坐在原处,先与谷怡然道别,又朝狼狈不已的樊循之淡然颔首。
樊循之牙都快咬碎了:“就多余操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