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当我就睡好了?”狄玉仪给他的回答是指控,是仿佛数不尽的委屈,“就连梦里,他们也不肯回来陪我来过中秋。我知道你爹娘很好,谷家人好,萍水庄、金风堂的人都好……昨日多热闹。”

    “可我偏偏就要想,父亲母亲呢?中秋不是要团圆,他们怎么不回来?”狄玉仪眼中润着水,但就是不落泪。她又要去捡碗倒酒,肩膀被樊循之牢牢箍着动弹不得,她就问:“你知道为什么吗?”

    “真笨,因为他们回不来了。”樊循之不接话,狄玉仪颇嫌弃地替他解惑,又有新的问题,“樊循之,你敢说你就不会离开吗?”

    “你不敢。你看,哪怕你知道我什么也记不住,却还是不敢说。”狄玉仪笑了,“没有谁不会离开……樊循之,谁都会离开的。”

    *

    狄玉仪的话有如当头棒喝,樊循之这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他早忘记当初在心中放言:只要狄玉仪能够松下肩胛、寻得自在。

    他忘记虽不知因由、但狄玉仪不愿婚嫁不止因为丧期;忘记当初说过除了让她心悦之、婚嫁之,自己还有别的所求。就连中秋那样的日子,樊循之也忘了什么叫触景伤怀。

    第一面、第一眼尚能发现的事,如今打着心悦狄玉仪的幌子,倒把自己给蒙蔽了。

    他也成了逼迫狄玉仪的人。

    狄玉仪醉酒那晚,樊循之气她毫无男女大防,轻而易举就凑上自己碰过的酒坛,更气她一点儿也不相信自己会心悦于她。等她酒醒之后,樊循之又气她随随便便忘记,自以为是疏离。

    谷展怀同狄玉仪甚至无甚交集,她却从没怀疑过谷展怀的心思,可自己日日往她身边去凑,也只被当成个爱管闲事、说一不二的兄长。

    她可将婚嫁、心仪之事随口玩笑,只因认定樊循之不会后悔,认定他既烦透了娃娃亲,自然不会想要再续。哪怕樊循之几乎等同于明示般告诉她,自己不怕承认后悔,她也只是稍有疑虑。

    狄玉仪说得没错,东孚山山中,他一厢情愿认定,狄玉仪并非不想改,而是不敢改。他笃定,无论是名字、心性,还是从前的快乐……只要狄玉仪愿意,自己统统可以陪着她一一找回。

    被她干脆利落拒绝时,樊循之心中产生过稍纵即逝的卑劣快感。因为狄玉仪终于肯在意,肯同他敞开心扉,展露真正的自己……哪怕那只是为了拒绝。

    樊循之认为这是狄玉仪曾说过的“好的预兆”,于是下山后,他没忍住自己的喜悦,他有着不知从何处而生的信心,认为他正在走近狄玉仪。

    他知道二话不说、毫无章法地往前凑,必然会让狄玉仪不假思索竖起壁垒。

    谷展怀被狄玉仪窥破心思后,其实没有那么快消停。他仍是往金风堂跑过几次,但狄玉仪三句不离的“谷大哥”和礼而不近的神态,终是让他惶惶退回。

    有了前车之鉴,樊循之当然要“以退为进”,狄玉仪策马离开,他也决定离开——可他怎么会以为,突然消失能让狄玉仪冷静?

    樊循之是后悔了。

    他知道狄玉仪一切痛苦的根源,知道她在平康久久盼着双亲平安归来,却只等来两具尸体……他分明知道这一切,却自顾自靠近、逼迫,然后一言不发地远离。

    做尽了会使狄玉仪痛苦的事,樊循之转头对她言之凿凿:“我能让你远离它们。”

    他才叫自以为是、贼喊捉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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