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于其他,钟离昧没有细看,只觉得树是树,人是人。三两笔间,谢昀光疏朗清举,意态闲;张不疑眼刀冷峻,似有不屑。一切都恰到好处,自有一番风流写意。
待视线触及画上题字《桂宫四美人》时,他不由挑眉,“啪”地合上折扇,意味深长道:“羲和妹子,你未入画,何来‘四美’之说?”
谢羲和眼睛一眯,透出危险之意:“你是在暗示什么?”
钟离昧折扇一开,以扇掩唇,压低声音笑道:“我是说,这位谢姑娘,好厚的脸皮~”
谢羲和抬脚便踩,钟离昧痛得“嗷”一声跳起,什么风流姿态都荡然无存。
几乎同时,谢羲和感觉头顶被人不轻不重地敲了一记。
她猛回过头去,掠过唇角挂着浅笑的谢昀光,最终狐疑地定格在张不疑冷峻的侧脸上,但对方连眼风都不肯给一个,只换来一声冷哼。
酒意渐消,残席冷落。直至月沉星隐,夜宴终散。
破晓时分,张不疑不辞而别。他来时不期而至,走时却悄无声息。
旁人饮了酒多半酣然入梦,谢羲和饮了酒却辗转难眠。
她醒得早,在院中借着熹微的晨光散步,刚好看见他踏着晨露离去的身影。
她没有出声唤他,只是静静望着他的背影融入晓色。
月桂树下,有一道绯红正在酣眠。
“姬浮岚,再装睡,我就要替你上上妆了。”谢羲和蹑足走近,在他身侧弯腰,小声说道。
她一路徐行,环佩声几不可闻,但以姬浮岚的修为,就算醉了,也不会她走近了也不知。
姬浮岚尚未想好如何开口,索性闭目假寐。忽然感觉鼻尖一阵瘙痒,是谢羲和正用他的发梢轻轻挠他。他装不下去,只得坐起身来。
一时间,两人都呆住了。
谢羲和凑得近,唇瓣划过他的脸颊,口脂瞬间将他的脸染上霞色。
腰间的银铃发出一声悦耳的丁零,姬浮岚瞳孔骤缩。
谢羲和惊讶,她还是第一次听这银铃响起。
姬浮岚脑中“嗡”的一声,思绪戛然而止,整张脸由通红变得煞白。下一刻,他身影一闪,瞬间消失在原地。
谢羲和一愣,随即摇头失笑,觉得姬浮岚逗起来甚是有趣。
活了数百年的周室公子,竟纯情至斯?倒像是被她唐突了一般,避如虎狼。
再一转头,却发现姬浮岚如幽灵般立在她身后,神色间似有难言之隐。
“怎么了?”谢羲和笑着问。
“谢羲和,”姬浮岚吐字飞快,“我也要走了。”
他低着头,避开她的视线:“我是专程来和你告别的。”
谢羲和愣了一下,似不明白他话里的意思:“……走?”
姬浮岚声音也低低:“嗯。”
三年。不长也不短,但足以让谢羲和习惯了姬浮岚的存在。
虽然早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但姬浮岚没提,谢羲和没问,就好像相伴的日子没有尽头。
谢羲和看着眼前如同弃猫般萎靡丧气的姬浮岚,心头莫名火起:“明明要走的是他,如今倒摆出这副被抛弃的可怜样,这究竟是做给谁看呢?”
谢羲和握成拳的手松开了,半晌,扯出一个笑:“走多久?我们不是约好了,冬日要去钟山赏雪?你说过,从那里看建康,很像百年前的镐京。”
姬浮岚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那双总是流转着狡黠笑意的眼眸,此刻空茫茫一片,仿佛正在下一场无边无际、永不止歇的雪。
谢羲和明白了,这就是“也许不会”的意思。
她哼笑一声,带着几分嘲弄:“张不疑来,你也来;张不疑走,你也跟着走。他是心血来潮想谱一首属于自己的曲子,想去建康以外的地方走一走。那你呢?你又是因为什么呢?”
因为你。姬浮岚在心底无声地回答。
因为惋惜,凤凰无意浴火。
因为绥铃清响,坏我道心。
因为我的人间道,需顺势而为,不可逆天而行。
门阀积弊已深,天灾战乱不绝,国力日渐倾颓。你们决定死守旧朝,要做的事,无异于螳臂当车,是逆势而为。
如今司马氏气数已尽,王朝更迭已成定局。你们兄妹二人,不愿避世修行,亦不肯行悖逆之事。君子死义,不死于幸生。我尊重你们的选择,只能收手,不可强求。
而我离开,是因为不敢亲眼看着你们,如无数先行者一般,被不可逆转的时代洪流卷席,无声无息地被湮灭于巨浪之中。
千言万语堵在胸口难以言说。所以,他保持了沉默。
“好罢。好罢。”谢羲和笑了,只是那笑不过眼底,“几时动身?我为你饯行。”
姬浮岚袖中的手骤然攥紧,指节泛白:“现在。”
这一次,轮到谢羲和不再说话了。
空气凝滞,唯余穿庭而过的秋风带来甜滋滋的桂香,呜咽着见证着这场诀别。
建康城内,三重宫墙,金阶玉陛,皇权富贵迷人眼,浮生难勘破。
建康城外,烽火连天,白骨蔽野,山河破碎不堪怜,兴亡谁来鉴?
忽闻琴音飘然而至,张不疑回头看,姬浮岚不必回头也知道,谢家两兄妹一定在城头相送。
他也知道,她一定在看他。
正如许多年前,他离开镐京,那些妄图复国的周朝旧臣在城头目送他离开时一样。
那次他没有回头,这次也一样。
姬浮岚想,许多年后,他会记得南朝的烟雨迷离、繁华盛景,会记得建康城一起看过的日落霞飞,会记得陈郡竹林溪深的那场剑舞,会记得乌衣巷前旖旎燕语,会记得环佩清响,她回眸时眼底灵动的笑意,也会记得月桂树下,曾有一个让他动摇,想逆一回天的人。
若是她能侥幸活到风云散尽,又或是在她的来世重逢,那时,她还愿意记得他吗?
又或许,不记得,才是上天予他最后的仁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