昧回到诸葛府,主家并未有太多关切,只派了个管事嬷嬷出来看了看。

    那嬷嬷言语间的几分客气,倒是冲着谢羲和来的。只是,没有主人到场,终究不合规矩。

    谢羲和心里跟明镜似的。诸葛家百年望族,累世簪缨,纵然谢家如今盛极一时,在他们眼中,依然是曾经那个根基浅薄的寒门新贵,和暴发户并无二致,门第之见可见一斑。

    姬浮岚毫不温柔地将钟离昧扔在床塌上,便不知隐匿在哪里去了,一如既往地神出鬼没。

    谢羲和关上了门,就见床上本该晕着的人坐了起来,揉着肩膀抱怨道:“姬浮岚那小子,下手也太没轻没重了。”

    谢羲和却没接他的话茬。她走到窗边,目光越过庭院,落在对面的屋舍上,那是钟离昧母亲诸葛晴的住处,里面传来低低地诵经声。

    她静默片刻,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理解的郁结:“我实在想不通,晴姨当年是何等飒爽明快的女中豪杰,偏偏被你爹迷得颠三倒四,前些年处处伏低做小也就罢了,如今你爹去了,她竟连你的死活也不管了。”

    钟离昧脸上的笑容淡了些,语气带了些嘲弄:“这有什么难懂的?情爱二字,本就是世间最不讲道理的东西。”

    他似笑非笑道:“谢羲和,你可得记好了,男人最会骗人,你可千万别轻易被哪个臭男人骗了去。若是哪天你也变成她那般模样,我会羞于与你为伍,瞧不起你。”

    “骗?”谢羲和挑眉看他。

    钟离昧一向把真心实意藏在玩笑里,他知道谢羲和听得懂他的言下之意,不会真与他生气,却没料到她这时候会打岔抓字眼,一时语塞。

    “好好好!我还不知道你,除了谢昀光,你怕是谁也不信。”他有些气恼地挥了挥手,“真是好心当作驴肝肺。”

    突然,他像是想起了什么极有趣的事,痴痴地低笑起来:“有你阿兄在,我啊,还是为那些喜欢你的人头疼去吧!”

    这时,姬浮岚从窗户翻了进来,懒懒抬眼道:“诸葛珉和杨子佑来了。”

    谢羲和使了个眼色,钟离昧立即“晕厥”过去。

    房门被推开,诸葛珉率先步入,他身后两名健仆正小心翼翼地抬着担架,上面躺着面色苍白、腿上已做了简易包扎的杨子佑。

    诸葛珉上前查看,指尖还未触及其腕脉,钟离昧睫毛微颤,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呻吟,恰时地转醒。

    他虚弱地用手肘半撑起身子,面色比骨折的杨子佑还要苍白三分,气若游丝地开口:“表兄……杨衙内……”

    他挣扎着作势起身行礼,这动作引得一阵剧烈的咳嗽。

    杨子佑见状,又是惭愧又是激动,竟忘了自己的腿伤,猛地就想站起,结果痛得“嘶”一声,差点栽倒,幸亏被豪奴扶住。他就这样单脚跳着,狼狈又急切地蹦到钟离昧榻前,一把抓住钟离昧的手。

    他见钟离昧因他“旧疾复发”,心中一时百感交集,不知是激动还是哽咽,道:“钟离、谢二!此前是我杨子佑混账!”

    “谁曾想,满街的人看我的笑话,只有你们两个,不计前嫌救我!以后……”他顿了顿,搜肠刮肚想找个够分量的词,“以后我杨子佑,认你们是朋友!有用得着我的地方,尽管开口!刀山火海,但凭吩咐。我杨子佑皱一下眉头,就不是爹生娘养的东西!”

    谢羲和站在一旁,闻言,嘴角几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原以为杨子佑是察觉了什么,特意来找茬的,谁曾想竟是来感恩戴德的。

    钟离昧亦是表情古怪,朝她使眼色:怎么办?

    谢羲和顾左右而想其他:这小子真是杨家的种?还能真这般清澈愚蠢?

    眼见杨子佑感激涕零,就要当场结拜,钟离昧眉心一跳:救我!

    谢羲和装傻充愣。她不傻,可不会把谢家和杨家绑在一起。

    见谢羲和靠不住,钟离昧压下不存在的心虚,对着不知是真傻还是假傻的杨子佑又是一阵咳,真诚地推脱道:“杨兄言重了……咳咳,同在建康城中,理当……理当互相照应。过往小事,不必再提。”

    杨子佑见钟离昧不求回报,更是感动,紧紧握着钟离昧的手,又说了许多掏心窝子的话,恨不得当场歃血为盟。

    最后还是钟离昧扶着脑袋,捂着心口,表示自己实在不适,需静养。又暗示诸葛珉送客,诸葛珉这才半扶半劝地将杨子佑及其仆从带离。

    房门刚一合拢,榻上“病弱”的钟离昧立刻掀开锦被,动作利落地跳下床,一把拉住谢羲和的手腕往后窗走。

    “干嘛?”谢羲和被拽得一个踉跄。

    “快走,去你府上避一避!”钟离昧语速飞快,“你没见我表兄的表情吗?”

    杨子佑这番做派,不知是没成算、昏了头的感恩,还是想借机拉拢,拖诸葛家和谢家下水。因为在外人看来,他怕是不敢直接闯谢府,这才从诸葛家试探。

    诸葛家一向在朝中保持中立,最忌讳卷入是非。诸葛珉必然是恼了!

    两人回了乌衣巷,门倌见了谢羲和,迎上前道:“女公子回来啦?可真是巧,大公子方才进门呢,如今正在‘停云水榭’会友呢!”

    谢羲和眼底酿开笑意,喜上眉梢。

    廊下风起,环佩清越如碎玉。

    恰有归巢燕,尾翼剪过檐角。

    那燕子追着琳琅声,一路飞过九曲回廊,停在停云水榭中央的月桂树上,惊动了一池春水。

    树下,一黑一白两道人影正在对弈。

    白衣公子广袖垂云,意态闲适,风神散朗,如月映松间。

    他指间拈着一枚云子,正凝神于纵横十九道之间,落子之势将成未成之际,耳畔却先传来了由远及近、清越急促的环佩叮咚之声,全无当世淑女应有的稳重姿态。

    对坐者一身玄色窄袖劲装,腰束革带,面容如削,眉峰似剑。此刻,他双眉微蹙,望向环佩声来处,修长的手指停在半空。

    只见白衣公子的唇边泛起一丝了然的笑意,那笑如冰雪初融,溪流潺湲,是无可奈何的温柔与纵容。

    他落下一子,温声笑道:“这想必是我家那只脱笼的云雀,吾妹羲和归巢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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