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在山道前停下。前头只有窄窄的石阶往上延伸,车马上不去。

    她身子还有些虚弱,扶着墙慢慢挪到门口,朝大房那边张望。

    韦氏正在院里晾衣服,见袁氏出来,手上动作顿了顿,随即挂上笑容:“二弟妹,你怎么出来了?身子还没好呢。”

    袁氏咬着嘴唇,一步步挪过去。

    到了韦氏跟前,她盯着对方,声音发颤:“大嫂,那神婆,你是不是早知道香灰有毒?”

    韦氏脸色一变,四下看了看,压低声音:“你胡说什么?我怎么会知道?”

    “你介绍给我的时候,没说有毒。”袁氏眼泪又下来了,“你说很多人都灵验了,生了儿子。”

    “我是说了很多人灵验,可我也说了,那是偏方,得看各人的体质!”韦氏把衣服摔进盆里,声音尖了起来,“你自己运气不好没怀上,能怪谁?再说了,我一片好心,倒成了我的不是了?”

    “可是你当时说保证灵验,”袁氏抓住韦氏的袖子,“你还收了我的钱。”

    韦氏一把甩开她,冷笑道:“袁桂芬,你可别血口喷人!谁收你钱了?你自己想儿子想疯了,到处找偏方,现在出了事就想赖我?我告诉你,没门!”

    袁氏被她甩得踉跄几步,差点摔倒。她看着韦氏那张刻薄的脸,忽然觉得浑身发冷。

    “大嫂……你怎么能这样……”她喃喃道。

    “我怎样了?”韦氏逼近一步,字字扎心,“你自己没本事生儿子,怨得了谁?现在好了,公婆都答应让香荷招婿了,你还折腾什么?安安心心养着,等香荷大了招个女婿,不也一样?反正你也生不出了,认命吧!”

    这话像刀子一样捅进袁氏心里。她脸色惨白,摇摇欲坠。

    韦氏说完,端起洗衣盆转身就走,走到门口时又回头,扯出个假笑:“二弟妹,我劝你想开点。香荷能招婿,已经是天大的福气了。别再想那些有的没的,好好过日子吧。”

    袁氏呆呆地站在原地,直到韦氏进了屋,关上门,她还像根木头似的杵在那儿。

    日头晒得她头晕,可她心里更冷。

    原来大嫂从头到尾都没安好心,原来那些都是骗人的。而她呢?她像个傻子一样,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儿子,差点把命搭进去。

    可是就算这样……

    袁氏慢慢蹲下身,抱住膝盖,把脸埋进去。

    她还是想要个儿子啊。

    香荷招婿固然好,可那毕竟是外姓人。

    万一女婿不孝顺呢?万一香荷被欺负呢?哪有自己的亲儿子靠得住?

    这个念头像藤蔓一样缠在她心里,越缠越紧。

    远处传来香荷和彩霞的笑声,两个小女孩在玩石子。

    袁氏抬起头,看着女儿们天真无邪的脸,心里却涌起一阵悲哀。

    要是你们是男孩该多好。

    这个念头冒出来,她自己都吓了一跳。

    黎巧巧从灶房出来倒水,看见袁氏蹲在院子里,走过去扶她:“二嫂,你怎么在这儿?快回屋歇着。”

    袁氏任由她扶着,一步一步挪回房。上炕时,她忽然抓住黎巧巧的手,眼神空洞地问:“巧巧……你说……我还能生吗?”

    黎巧巧心里一沉,看着袁氏那双执迷不悟的眼睛,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

    日头刚爬上三竿,吴涯就掐着时辰出了门。

    从万福村到县衙,得走一个多时辰。

    他穿了身粗布衣裳,外头罩了件灰扑扑的外衫,走在路上跟农家小子没两样。

    县衙门口,当值的衙役早就认得他了。

    “吴小哥来啦?大人在后堂等着呢。”年轻些的那个笑着打招呼,态度比前两次亲近不少。

    吴涯点头谢过,轻车熟路往后堂走。

    院子里几株桂花开得正盛,香气扑鼻。

    孙县令正站在廊下与师爷说话,一回头看见他,脸上立刻露出笑容。

    “铁牛来了?快进来坐。”

    “大人。”吴涯规规矩矩行礼。

    孙县令亲手给他斟了杯茶:“今日请你来,一是为剿灭蛇山寨的事论功行赏,二是瓦当山寨那边,卫寨主想见见我们。”

    吴涯接过茶盏,没急着喝:“蛇山寨那边,弟兄们都安置好了?”

    “按你先前说的,愿意回家的发给路费,愿意留下的编入县兵队,几个头目另外处置。”孙县令感慨道,“此番如果不是你提出联合瓦当寨,又弄来那些火器,咱们的人不知要折损多少。”

    他说着从案上取过一个小木匣,推到吴涯面前:“这是官府的一点心意,你别推辞。”

    吴涯打开一看,里头整齐码着二十两白银,还有一张地契。

    “城西有处小院子,不大,但位置清静。”孙县令道,“我知你志不在此,但这是你应得的。那晚如果不是你的备用方案,咱们这些人能不能全须全尾回来都难说。”

    吴涯沉默片刻,合上了盖子:“多谢大人。”

    他没推辞。在万福村这些日子,他清楚钱和地意味着什么。

    吴家四房不富裕,这笔钱能改善不少。

    “至于瓦当寨,”孙县令神色严肃几分,“卫寨主病重,怕是熬不了几日了。他托人带话,想在山寨见我们一面,把后事交待清楚。”

    “什么时候动身?”吴涯问。

    “这就走。”孙县令起身,“我已备好车马,你随我一同前去。”

    吴涯却道:“大人稍等,容我回去取件东西。”

    不多时,他回来时头上多了顶帷帽,青灰色的纱垂下,将面容遮得严严实实。

    孙县令一愣:“这是?”

    “低调些才好。”吴涯简单解释。

    孙县令若有所思地看了他一眼,没再多问。

    马车出了县城,往北边山区驶去。山路颠簸,孙县令与吴涯说了些卫寨主的事。

    “老卫这人,早年也是条好汉。年轻时在边军待过,后来不知怎地落草为寇,但立了规矩:劫富不劫贫,劫商不劫民。瓦当寨这些年在绿林中名声不坏,官府也睁只眼闭只眼。”

    吴涯透过纱帘看窗外飞过的景色:“他身上的毒疮?”

    “军中落下的旧伤,拖了多年,去年突然恶化。”孙县令叹息,“请了大夫看,说是毒入骨髓,没得治了。”

    约莫一个时辰后,马车在山道前停下。前头只有窄窄的石阶往上延伸,车马上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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