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18年的冬季格外漫长,人们都说就连驯鹿都会在那一年冻死。(大神级作者力作:心殇文学)

    十月份的末尾,乌拉尔山荒野已经风雪漫天,如黑墨一般的夜色在咆哮的寒风里被撕扯成碎片。

    四辆大篷车错落地陷在被冻得邦邦硬的混着雪水的黑泥地里,车篷上的油布被刮得猎猎作响。篷布上褪色的金狮和星星被暴风雪磋磨成模糊的影子,像一个旧梦的残骸。

    车外,几匹疲惫瘦弱的老马低着头喘气,鬃毛结成硬冰。奥尔加穿着厚厚的皮毛大衣,举着火把在马旁踱步,风一吹,火苗打在她的脸上,照出疤痕斑驳的影子。

    篷车围成半圈,中间点着火堆。摇晃不定的火舌中间烤着一只野兔,皮下的油脂发出断断续续的“滋滋”声。

    弗拉基米尔·沃尔科夫——身为这四辆大篷车的所有者,兼沃尔科夫马戏团团主——正亲力亲为地拉扯起厚重的帆布形成一个小型避风港。彼得鲁什卡兄弟在篝火边抛掷杂耍球,爽朗的笑声中还带着令人厌恶的酒气。化妆师萨沙懒洋洋地靠在篷车轮边,给自己补着口红。风琴手亚当蜷在箱子上,手风琴的风箱被他按得一呼一吸,像一个濒死者的肺。

    乐声忽远忽近,飘在雪夜里像幽魂。

    “大概还有多久能到阿拉帕耶夫斯克?”一片寂静中,裹着毛毯的塔季扬娜靠在一辆车的车门口忽然开口问道,“我们已经在这片烂泥地里走了多少天了?”

    “不出意外的话,大概明后天就能到了。”弗拉基米尔挂好了最后一个钩子,满意地拍拍手,“这该死的暴风雪拖慢了我们的行进速度,按理说应该在圣母显现节前就能赶到阿拉帕耶夫斯克的。”

    “你说的是新历还是旧历?”亚当斜眼看着弗拉基米尔,嘴角有一丝狡黠的笑意。

    “啊……不……旧历。”弗拉基米尔很厌烦亚当这个波兰逃兵,总是念叨一些天主教徒的狗屁玩意儿。直到今年年初俄国才正式改用新历,然而弗拉基米尔到现在都纠正不过来。他也因此更加的嫌弃亚当不时拿这件事开他玩笑。

    “要不是当初你错误地判断叶卡捷琳堡的贵族老爷们会更欣赏我们的表演,我们也不会扑这个空了。”亚当似乎根本不在乎弗拉基米尔对他的厌恶,“现在罗曼诺夫一家都完蛋了,那群布尔什维克党人把我们撵得屁滚尿流,你怎么能确定阿拉帕耶夫斯克就会有人接纳我们呢?”

    “不然我们能去哪儿?回圣彼得堡?那已经是布尔什维克党人的大本营了。”弗拉基米尔懒得和他辩驳。

    “现在一个月都快过去了。”塔季扬娜根本不在乎什么新历旧历布尔什维克,她把身上那条脏兮兮的毛毯裹得更紧了一些,双眼无神地看着篝火,“不知道什么时候我们才能在屋檐下睡觉休息。《福尔摩斯式推理:半芹文学网》”

    “如果你觉得你们女士们的车厢太闷的话,随时欢迎来我们车厢。”亚当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向塔季扬娜献殷勤的机会,曾经的她在圣彼得堡帝国剧院演出时一票难求,如今却和他们一起挤在散发着家畜膻味的大篷车里讨口饭吃。

    “亲爱的,我觉得塔季娅是不会愿意离开姑娘们专属的车厢的。”斯捷潘·彼得鲁什卡——双胞胎兄弟中的弟弟——笑着说道。

    “那其实算不上什么女士专属车厢。”亚当反驳道,“那辆车里面除了塔季娅和奥尔加之外,还住着我们的小阿廖沙。”

    “那我们的车厢也算不上什么男士车厢,还住着萨沙呢。”列夫——斯捷潘的哥哥——面无表情地说道。

    抹好了厚厚口红的萨沙瞪了列夫一眼,转身到车厢里。

    “是啊,”斯捷潘哈哈大笑,“可是阿廖沙根本算不上是个男人,他还是个孩子。”

    “嘿!阿列克谢!”列夫撕扯下烤好的一条兔腿,冲着塔季扬娜身后那个躲在车门后面的小小身影招呼道,“来吃你的晚饭!”

    “你有必要喊这么大声吗?”弗拉基米尔面色不善地走了过来,从列夫的手中夺过那只烤兔腿,“要是这味道把狼引过来怎么办?”

    “这种风暴里,狼才不会出来。”列夫满不在乎地看着弗拉基米尔把整只烤野兔从面前拿走,手中仍然捏着那个脏兮兮的萨莫贡酒瓶,“只有我们这群吃不上饭的给人表演杂耍的马戏团疯子。”

    “但是你除了这个马戏团也没有其他地方可以去了。”弗拉基米尔没好气地说道,拿着烤野兔走到塔季扬娜面前,脸上瞬间挂上可以说是宠溺的笑容,“我的孩子们,快来吃点东西。”

    塔季扬娜皱皱鼻子,她一直以来都很讨厌这种烟熏火燎的刺激气味,抬起手指捂住嘴唇:“我就不用了,给小阿廖沙吃吧。”

    她说着,站起身子,裹着毯子向车厢内部走去。身形移开,露出了躲在她身后的阿列克谢。

    列夫没有对塔季扬娜不尊重他的劳动成果表达任何的不满。他只是静静地捏着萨莫贡,目送她离开。

    弗拉基米尔脸上的笑容并没有因为塔季扬娜的消极态度而削减半分,他坐在车门口,一把揽过阿列克谢小小的身体:“那我们的小阿廖沙来吃,吃饱了才有力气好好唱歌。”

    “他说的是真的,”坐在一边的亚当煞有介事地点点头,冲着阿列克谢挤挤眼睛,“吃饱肚子唱出好听的歌,我这手风琴也有了用武之地。”

    阿列克谢——也就是众人口中的阿廖沙——双眼紧盯着泛着油光的烤兔腿,咽了口口水,一双黑曜石般的湿润润的大眼睛眨了又眨。

    他并非马戏团中其他人那般长相,他有一头茂盛又乌黑的乱糟糟的短发,几乎盖住了他明亮星辰一般的双眼,皮肤呈现出一种温和的小麦色,鼻梁周围散布着几颗俏皮的雀斑。小小的身体好像一只小云雀一般娇小玲珑,马戏团里任意一个成年人都能将他像包裹一样拎起来。

    弗拉基米尔像保护眼睛一样保护着阿廖沙,每次马戏团演出时阿廖沙一登场,台下必定会响起一阵嘘声:“这是哪里来的蒙古孩子?”“他不是本地人吧!”

    一切喝倒彩的质疑声,在阿廖沙开口唱歌后便会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这是只有上帝才能享受的天籁,而凡人听到他的歌声后,除了震惊和流泪之外,便再无其他反应了。

    现在,这个天堂的使者正躲在弗拉基米尔的庇护下,捧着烤兔腿,小小的尖牙撕扯着并不柔软多汁的肉丝。坐在篝火一旁的斯捷潘正眼热地盯着他。

    “得啦得啦,跟一个孩子抢吃的吗?”弗拉基米尔撕扯下另一条兔腿丢给了斯捷潘。

    亚当笑着摇摇头,再一次拿起手风琴。

    在每一个饥寒交迫的夜晚,只有音乐是他唯一的慰藉。

    深夜里暴风雪依旧没有丝毫停下来的迹象,奥尔加在最后一次确保马儿们可以得到妥善的休息后,终于回到了温暖的女士车厢。昏暗的油灯下,塔季扬娜没有睡在专属于她的上铺,她窝在铺着兽皮和旧毛毡的下铺里,抱着小小的阿廖沙陷入了梦乡。车厢中央的小铁炉子内部的火还未熄灭,上面还坐着热水壶。奥尔加默默地往里面又加了几块煤炭,夜里一旦火熄了,冷气便会立刻钻进来。

    明天还要继续向阿拉帕耶夫斯克进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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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该死的畜生!让开!”

    第二天的上午时分,车厢外头又传来了弗拉基米尔熟悉的怒吼。

    “谁又惹他了……”塔季扬娜扶着车厢内上下铺的杆子做着身体拉伸,疲倦地问道。

    奥尔加像往常一样,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坐在小铁炉子跟前看着壶中咕嘟咕嘟冒泡的茶水。

    塔季扬娜看着奥尔加沉默的背影,默默叹了口气:“阿廖沙。”她冲着裹着毯子的小男孩招呼道,“你去看看,外面又怎么了?”

    从清晨天还没亮的时候,大篷车又开始向阿拉帕耶夫斯克出发。按理说现在应该已经到了阿拉帕耶夫斯克的城镇外围了才对。然而弗拉基米尔仍然磨磨蹭蹭地不愿意结束这折磨人的旅程,马戏团里每个人都身心俱疲。

    正在享用早餐的阿廖沙点点头,放下了手里的那一小截红肠,小手紧紧捏着毯子的边缘,深吸一口气,推开了分成上下两半车门的上半部分。

    外面依旧飘着雪,但跟昨晚比起来简直就像塔季扬娜的水晶球的里的人造雪景一样温柔。

    “沃洛佳叔叔!”阿廖沙清脆悦耳的声音响起,仿佛一支带着春意的箭射穿了风雪,“沃洛佳叔叔!”

    今天在最前面负责策马赶路的是弗拉基米尔和亚当。听到了阿廖沙的声音,他们二人火速转回头来。

    “你怎么出来了?”弗拉基米尔不忍心看着他的小天使在这般恶劣的天气里受到折磨,万一着了凉生了病烧坏了嗓子那可是天大的损失,“快回去!回车里去。”

    “你听到啦,小阿廖沙。”亚当的声音永远带着温柔的笑意,“别随便出来。外面到处都是想上来咬人的野狗呢。”

    一听这话,阿廖沙这才注意到眼前这片荒凉的田地中飞快移动的灰色动物是什么。一群饥肠辘辘的流浪狗正对他们穷追不舍,徒劳地希望他们能赏一口东西吃。

    “野狗这东西不要理会。”塔季扬娜走到阿廖沙身边,皱眉打量着城镇周边田地里的景象,“把你的面包收起来,被缠上了就麻烦了。”

    阿廖沙并不认为野狗会喜欢黑面包这种难以下咽的食物,但是在这种冬天里流浪这么久的畜生,你给它们什么都会吃。

    他还是乖乖听从塔季扬娜的话,退回身子,准备把车厢门关好。

    “哦,上帝啊……”塔季扬娜的视线忽然定在不远处一个黑乎乎的影子上,“那是个什么东西?”

    阿廖沙停下关门的动作:“野狗吗?”

    “那肯定不是野狗。”奥尔加不知何时出现在了他们身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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