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背后之人兴许不是怕她认得这印记,而是认得合欢花与合欢树。

    她就说这世上怎么会有这样奇怪的事,如果不是怕她认出徽记,为何要这样着急忙慌地将印记毁去?

    一定有一个什么线索,就隐藏在她记忆深处。

    容鲤怔怔地望着窗外那抹浓郁的绿意,一时间忘了殿中诸事。

    “殿下?”展钦察觉到了她的走神,顺着她的目光也望向窗外,却只看到一树寻常绿意,“可是有哪里不适?”

    他的声音将容鲤从沉思中拉回。

    容鲤收回目光,摇了摇头,却不知该说什么。

    不适?实则并无多少不适。展某人虽然是个磋磨旁人兵不血刃的大魔头,但待她一切都好,体贴细致,甚而哪怕就像刚才,他侍奉自己数次,他却没有半点胡来。到了后来,也只是等自己平息下来,便就此退离。

    她所不适的,乃是心头那点因合欢树而起的疑窦,竟隐约叫她有些心神不宁。

    “殿下若是心中不快,臣陪着殿下,可好?”展钦托着她的后腰,从后头将她拥入怀中。

    他的身形几乎将容鲤整个儿罩住,与他这样紧紧地靠在一处,叫容鲤心头方才的那些慌乱渐渐安宁下来。

    罢了,有什么线索,都只管叫它来罢。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又能如何?

    容鲤将那合欢树记在心头,便不打算让自己长久沉湎在发现这怪事的情绪之中,摇了摇头,将思绪暂且唤回:“我没是,只是有些累了。”

    “扶云她们还在外头?”

    “是。”展钦答道,目光却未曾离开她,“臣出去叫她们进来伺候殿下?”

    “不可。”容鲤扫了一眼,彼此你我之不妥当模样简直叫她险些昏倒,直摇头:“你先收拾一下,待好了,你去传水来,先帮我擦洗一番,避开旁人。”

    说罢,便一个人缩回自己方才看书那处了,留着展钦一个侧影。

    展钦了然。他快速将自己散乱衣裳系好,不能叫人看的衣裳穿在里头,更一片狼藉的便团成一团,散乱的发重新束好,瞧上去似乎也并无多少不当之处了。

    随后他又俯身,将方才弄散落的经书一本本拾起,拍去灰尘,放回供桌。

    香炉扶正,洒落的香灰大致拢了拢,清扫到一边去。

    他的动作很快,做什么事情都有条不紊。

    容鲤在一边,悄悄按着自己有些酸软的后腰,又不自觉地往展钦的方向看过去。

    玉面似星,那轮廓鲜明的侧脸依旧如此高洁无尘。

    然而脑海之中画面一闪,仿佛又想起来方才这张清净无尘的面孔染了炽热绯红究竟是何模样的,一大堆不合时宜的念头又纷纷冒了出来。

    她连忙移开视线,只在心中告诫自己莫要太离谱。

    待展钦大致收拾停当,殿内看起来至少不那么像“案发现场”了,容鲤才低声道:“你去叫水来,只说我不慎打翻了茶壶,弄脏了衣裳,再取衣裳过来替我更衣。”

    展钦点点头,目光落在她将自己严严实实地裹在衣裳里,只露出一张有些羞恼的绯色面颊的模样上,稍稍地停留了有些久,便立刻得了长公主殿下一个瞪眼:“快去!叫你伺候本宫,难不成还委屈你了?先前去温泉庄子前,你不是也伺候的好好的?”

    真是……

    他唇边不由得泛起一点笑痕,领命去了。

    展钦依言,转身走向殿门。他握住门环,微微用力,却纹丝不动。

    门从里面被闩住了。

    他动作一顿,缓缓转过身,目光带着些许讶异,望向仍蜷在供桌旁、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容鲤。

    方才……她是什么时候将门闩上的?

    是他在收拾香炉的时候?还是更早,在他……侍奉她的时候?

    记忆倒转回混乱伊始。

    那时他虽意乱情迷,却也并非全无神智,记得她在他怀中微颤着说“混账”,也记得她后来推拒时那句带着恼意的“滚出去”。他以为那只是羞愤之下的气话,加之被她推开后又缠绵地吻住,便未曾当真离开。

    现在想来,若她当真不愿,若她真想让他走,又岂会在言语驱赶的同时,悄无声息地将殿门从内闩上?

    她根本……就没打算让他走。

    从一开始,长公主殿下便没打算放他离开。

    那个看似慌乱又虚弱的、可怜又无辜的眼神,那句“你可以走了,我没有拦着你”,都不过是她精心织就的网中,诱他沉沦的饵。

    他再次看向她,眼神复杂,夹杂着恍然、无奈,以及一丝更深沉的悸动。

    容鲤自然也察觉到了他的停顿和目光。

    她抬起眼,对上他若有所思的视线,却只眨了眨那双犹带水汽、此刻却恢复了几分清明的眸子,面上露出一种分外无辜、甚至带着点“你在看什么”的疑惑神情,仿佛闩门这件事与她毫无干系。

    展钦看着她这副模样,心头那点被算计的滞涩感,忽然就化开成了无奈的笑意,甚至带着点认命般的纵容。

    罢了,他与长公主殿下相识,远不止这些时日,岂是今日才知道容鲤是个这般满肚子坏水的样子?

    如长公主殿下所言,若是他真要离去,便是一道区区如此的门锁,便能阻拦他的道路?

    是他自己不肯走的,是他自己心甘情愿的。

    展钦摇了摇头,不再追问,只是更加放轻了动作,小心翼翼地将门闩拉开,推开一道缝隙,侧身闪了出去,又将门轻轻掩好,未发出太大声响。

    门外扶云携月并几名侍卫远远守在廊下,见到他出来,立刻上前。

    展钦面色如常,只低声道:“殿下不慎打翻了茶水,污了衣裳,需热水与干净衣物,殿下吩咐准备来,臣来伺候殿下擦洗更衣。”

    扶云携月不疑有他,连忙应下,自去准备。

    展钦则站在原地,并未立刻离开。

    容鲤还在殿中,他便哪儿也不去。

    他回望了一眼紧闭的殿门,仿佛能透过殿门,瞧见里头那个小人儿此刻又在那窸窸窣窣地做些什么小动作。

    方才殿内那令人血脉贲张的荒唐,与此刻门外炽热的阳光,仿佛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然而指尖似乎还残留着她肌肤的温热与滑腻,提醒着他那一切并非梦境。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翻涌,目光投向远山层叠的轮廓。

    合欢树……他也认得的。

    殿下方才望着那树出神,是想到了什么?与刺客身上的印记有关?还是与京中某些被遗忘的旧事有关?

    线索依旧纷乱如麻。

    青州“苏先生”的后续消息尚未传回,劫杀现场与莫怀山案水匪的关联也未查清,如今又添上这合欢树的疑影。

    桩桩件件,每一件都像是悬在脖颈上的刀。

    而他知道,殿下恐怕已不打算再等。

    京城将她排除在外、愚弄了太久太久。

    她等了又等,早已不再是旁人眼中无助可怜的小公主。她已经踌躇满志地回去,打算亲自见一见风云之下究竟藏这些什么。

    而无论他是谁……他都一定会,陪在她的身边。

    *

    三日后,容鲤以“为先夫祈福日久,心境渐平,当归京为母皇臣欢膝下”为由,向白龙观辞行,启程返回京城。

    队伍比来时壮大了不少,容鲤也显然没有遮掩之意。

    除了原本的侍卫仆从,还多了几辆不起眼的青帷小车,里面坐着的皆是那些展钦有几分相似的少年娈宠。

    展钦依旧以“闻箫”的身份随行,被长公主殿下亲自安排在自己的朱轮华盖车旁骑马护卫。

    如此堂而皇之,其实反而不引人注意。

    长公主殿下乐意纵宠他,当然是因为他长得与先驸马最为相似,这一点有眼睛的人扫一眼便知。既然如此,那自然力求与先驸马一模一样才好,先驸马乃是武将,那坐在车中像什么样子?必得打马随行,这才像话。

    是以展钦奉命如此招摇过市,还真不曾引起旁人的奇怪,只是其余人等未免在心中感慨,殿下当真是对先夫情深似海,竟怀念至此。

    展钦本人大抵没有旁人那样心绪平静。

    他难免注意到那几辆小车,目光沉静无波,心中却难以避免地泛起一丝微澜。

    事已至此,展钦自然能够猜到这是她计划的一部分,或许是掩人耳目,或许是另有安排,可亲眼看着这些“赝品”跟在她的车驾后,依旧有种难以言喻的憋闷。

    罢了,殿下喜欢,又能如何?

    展大人自觉并不在意。

    *

    车队逐渐驾离栾川,官道平坦,速度不慢。

    容鲤大多时间待在车内,偶尔会掀开车帘看看窗外景色,神色平静,看不出多少归乡的喜悦或对前路的忧惧。

    行至午间,在一处驿站略作休整。

    再次上路后,容鲤却未让展钦继续骑马,而是唤他进了马车。

    他一进去,众人都觉得“正该如此”——想想,日日有个与先驸马生得一模一样,连神情都这样相似的人在外头盯着诸位,那目光冷得如同要将大家伙儿都戳成筛子似的,当真叫人心底发毛。

    车内宽敞,铺设柔软,熏着淡淡的安神香,以解长途跋涉辛劳。

    容鲤斜倚在软枕上,手中拿着一卷书,见他进来,只抬了抬眼皮:“坐。”

    展钦在她对面坐下,姿态端正,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她身上。

    长途跋涉,人前自然难以亲近——他与她方才贴近了一回,目光便总是粘在她身上。

    今日她穿了身鹅黄色的衣裳,衬得肤色愈发莹白,发髻梳理得一丝不苟,珠翠熠熠,很是一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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