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并非完全的赞许,却也并无严厉的责备。
“只是,”顺天帝话锋一转,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如此手段,还是太粗糙了些。当场格杀,曝尸荒野,若是叫人探查得知,未免显得你性情过于暴戾,有损仁德之名。再者,若此人真有蹊跷,留下活口严加审问,岂不更妙?你倒好,一剑杀了,什么线索也没了。”
母皇言辞切切,竟是在教她如何做事。
容鲤心中微动,忍不住抬起头来飞快地看她一眼,又低下头去,很是一副“受教”模样,面上唯有恰到好处的懊恼与后怕,低声道:“母皇教训的是,是儿臣考虑不周。”
“罢了,”最终,顺天帝摆了摆手,语气恢复了平淡,“既然已杀了,如今事后再论,并无一一。日后行事,需更周全些。罚你今日回去之后,闭门思过三日,以作静心。”
这惩罚不痛不痒,不过走个过场,就这般轻轻揭过了。
“儿臣领罚,谢母皇教诲。”容鲤恭敬应下。
此事说罢了,顺天帝的唇角微微松缓下来,又问起另一桩事:“除却那阿卿之事外,你还从栾川带回了几个伺候的人?”
容鲤面上有些不自在:“是。儿臣在栾川时,地方官员进献了几人,瞧着还算伶俐懂事,便留在身边伺候了。”
“哦?”顺天帝看了她一眼,仿佛能穿透人心,“其中可有一个,生得……与你先前驸马生得颇相似?”
容鲤点点头,面上也不见得十分在意似的,直接坦然告知:“母皇明鉴。确有此人。儿臣……睹物思人,见此子容貌肖似驸马,心中不免触动,便多留了几分心。不仅这一个,儿臣收下来的侍儿们,多半皆与驸马相似。若是母皇认为此举于礼不合,儿臣回去便将其遣散。”
暖阁内一时静默,只有更漏滴滴答答的轻响。
顺天帝又饮了一盏茶,才缓缓道:“展钦为国捐躯,你心中记挂,也是人之常情。既是能让你稍解哀思的人,留着也无妨,不过几个侍儿罢了。”
容鲤正要谢恩,却听顺天帝话锋一转:“不过,你身边终究不能只有这些来历不明的玩意儿娶乐。你年岁渐长,又是长公主之尊,凤体关乎国体。展钦已去,你的身子……总需有个长久之计。”
容鲤的心猛地一沉,指尖微微蜷缩。
顺天帝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话语之中,满是考量:“朕已为你留意了几位家世清白、品貌端正的世家子弟。待你禁足解后,便召他们来见见,若有合眼缘的,便留在身边。一则全了礼数,有人近身照顾;二则……也能为你彻底解了那毒患。”
容鲤指尖揪着自己的衣袖,竟算漏了这一茬——只是先前还有理由推拒,如今她带着一串儿娈宠从栾川回来,母皇也允准下来,甚而连“阿卿”之事都不曾与她计较,已是十分宠信了。若她一味拒绝,必定吃挂落。
只是……
她眨了眨眼睛,面上便浮起许多不忍忧郁之色,半晌才极为勉强地说道:“……是,多谢母皇。”
见她终于不如先前一般强硬推拒,顺天帝的面上也有了些柔和,也不再拿此事强压着她,又说起另外一桩好事来:“你离京数月,恐怕不知,朕已为琰儿拟定了封号。他年岁渐长,总住在宫里便不大合宜,过些日子便该出宫开府了。”
容鲤来了兴致,问起:“母皇为二弟择了什么封号?”
“齐。”
齐王?
容鲤心头一跳。“齐”,在诸王封号中属上乘,只是琰儿素来并不算母皇心头宠儿,又有那眼疾在身,饱受诟病,母皇忽而予他如此封号,是为何意?
她心中思忖着,缓缓开口:“‘齐’字极好,儿臣代琰弟谢过母皇恩典。想必是琰弟的眼睛大好了?”
“嗯,琰儿的眼睛大有好转。”顺天帝语气淡淡,“待齐王开府,朕自有赏赐。”
见母皇面上有了些倦色,容鲤便乖觉地站起身来请辞,说是去瞧瞧容琰。
顺天帝摆摆手,允了。
容鲤便退出西暖阁,在宫人的引领下往容琰的飞阳殿去。
数月不见,飞阳殿依旧金碧辉煌,甚而还在加装修缮宫苑,几名花匠正将几株新运来的树苗栽入土中。
那树身都用草绳密密捆着,一时看不出是什么品种。她脚步未停,只余光瞥过,不曾放在心上。
飞阳殿内比往日更加明亮温暖。容鲤进去时,容琰正背对着门口,站在窗边,似乎在“看”外面的景色。
他眼睛上依旧覆着药巾,容鲤见状,心中微沉。
“琰弟。”容鲤轻声唤道。
容琰闻声转身,摸索着朝她走来,脸上带着欣喜的笑:“阿姐!你总算回来了!”
容鲤快走几步扶住他,仔细打量他的脸色,比之前红润许多,精神也好,只是眼睛……见他方才只能如同往常一般探索着走着,她心中一酸,却柔声安抚道:“没事,你慢些走。阿姐总是在的。”
容琰却忽然抬手,准确无误地抓住了她的手腕。
容鲤一愣。
只见容琰脸上笑容大了些,另一只手自己扯下了药巾,然后,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极其漂亮的眼睛,瞳仁黑白分明,清澈透亮,虽然还带着久未见光的不适应与一丝水汽,却的的确确,是能视物的!
他眨了眨眼,适应着光线,目光渐渐聚焦,最终,清晰地落在了容鲤的面容上。
“阿姐……”他看着容鲤瞬间泛红的眼眶,声音也有些哽咽,“我能看见了……真的能看见了。”
容鲤猛地将他拥入怀中,泪水不受控制地滚落下来:“我原以为……不过是哄我的罢了……”
容琰的眼睛能够视物了,这大概是数月来,唯一一件让她真心感到喜悦和安慰的事。
姐弟二人相拥许久,才平复情绪。
容鲤拉着容琰坐下,不免细细询问他的眼睛究竟是如何好的。毕竟多年沉疴,先前换了不知道多少医者,全然瞧不见一点指望,这一回寻来的苏神医,容鲤也只当如往常一般,不敢寄予过多希望,只怕失望。
不想她只是往白龙观去了一趟,琰儿多年不能视物的眼睛,眼下竟真的好了。
她心中欣喜,又有些遗憾自己不曾见到他好的那一瞬,指尖仍有些惊喜地颤着。
容琰性子温吞柔软,还是如同从前一般,紧紧握着容鲤的手,慢慢地同她说道:“苏神医医术高超,见先前的诊疗始终不起效,便又换了些药方,不想几副药下去,眼前便渐渐有了光感。后来日日施针用药,慢慢便清晰了。便在阿姐回来前几日,刚彻底拆了药巾,可见眼睛也想早些见到阿姐呢。”
“油嘴滑舌,哪里学的?已经话还说不明白,眼下什么话都是一套套的。”容鲤捏捏他的脸颊,发觉手感已不如往日好了,再细细看他,竟惊觉他面庞已然逐渐褪去孩子般的柔嫩青涩,脸颊也抽了条,竟有些少年人的模样了。
如此这般,她也不好轻易动手动脚,只收了手去,随口问起苏神医的动向:“苏神医立下大功,怎不曾见苏神医在何处?他治好你的眼睛,我定要亲自谢过的。”
容琰却摇了摇头道:“却是不巧了。我复明那日,母皇已厚赏过苏神医了,他老人家说不喜拘束,领了赏便云游去了,说是京中事了,该去寻他的自在山水了。”
“云游去了?”容鲤心中微微一动,“可知去了哪个方向?”
容琰摇头:“神医行踪飘忽,并未明言。”比起苏神医,容琰更满心的都是眼前的阿姐,他拉着容鲤的手,眼睛亮晶晶的,唇角的笑不由得泛起来,“阿姐,我能看见了,以后便能帮你做更多事了,不用你再时时刻刻为我担心。”
容鲤看着他充满希冀的眼眸,心中既暖又涩,只摸着他的头道:“你平安康健,便是对阿姐最大的帮助了。”
二人依偎在一处,说了许多话。容琰虽不再是往日的孩子模样,却依旧如同从前一般粘着她,也不提什么驸马展钦的,只一味地哄她开心。
容鲤在飞阳殿待到宫门将闭,才告辞出来。
因她领了个闭门思过的天恩,今日也无人敢为她接风洗尘宴饮,容鲤乐得清闲,径直叫马车回府去。
听得外头热闹,马蹄车轮响响,她靠着车壁,心中思绪万千。
琰儿复明自是喜事,只是今日她才回来,便在宫中听了如此至多的消息。林林总总,藏了不知多少秘密……
*
回到长公主府,已是夜幕低垂,府中各处灯火次第亮起,远远望去,恍惚想起从前。
容鲤心中烦闷,挥退了左右。本就是连日的舟车劳顿,一回来又往宫中去,她实在乏累至极,此刻便也无心用膳,只往寝殿后的浴池走去。
浴池所在偏殿与寝殿相连,雾气迷茫,温泉水汩汩流动,听着里头的细微水声,容鲤只觉得浑身的疲惫皆一下子涌了上来。
她如同往常一般将外衫尽甩落在外头,只着一身单薄中衣,就这般往水池而去。
然而待她转过一道屏风,脚步却倏然顿住。
浴池内并非空无一人。
蒸腾的白色水汽中,一个身影背对着她,正浸在池中。
水波荡漾,漫过他宽阔的肩膀与紧实的背肌。湿润的黑发贴在颈后,水珠顺着流畅的脊线滑落,没入波光粼粼的水面之下。
是展钦。
容鲤站在原地,一时不知是该退出去,还是……
她下意识想,此刻应当非礼勿视,殿中也不只这一处池子,只是目光总往展钦身上飘去,可半点没有非礼勿视之感。
再说了,展钦无论是哪个身份,她难道还有看不得的?
因而长公主殿下心中不过摇晃了一瞬,便立刻安然立定,目光悄默声的往展钦身上攀去。
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