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位,宣誓处月宗室将世代为中原效忠,做阻绝突厥人的屏障。

    长公主殿下去寻处月晖之时,他已然将要离开中原了,想要帮助她,也有心无力。

    沈自瑾在金吾卫之中顺风顺水,连破奇案,已调任禁卫军副统领。不仅如此,沈自瑾自从在群芳宴上请求退出后,回去之后便没有消停。他在家中不声不响地收拢了生父沈工部纵容妾室毒害主母等等证据,敲响了宫门口的登闻鼓,自己先挨了庭杖三十,血糊糊地在朝堂之上状告生父,求顺天帝为自己做主。

    顺天帝大大嘉奖他的一片爱母之心,严惩沈工部,又将沈自瑾屡加提拔,如今已是御前行走红人,岂是失势的长公主殿下可比?

    至于剩下的那位高句丽世子,更是摆明了不见。

    他当初请求留在中原研习的时间已过,高句丽已来了三四封国书,催促他早日回国,他也如同处月晖一般,不日便要离去,只是没有处月晖那样匆忙。

    兴许当初高赫瑛留下,是因想讨长公主殿下欢心,但群芳宴一事后,也不知是不是长公主殿下彼时在亭中将他伤得太狠,如今他见到容鲤便如同老鼠见了猫一般,再不肯与她见面了,只等过些时日,北方官道化冰,他便回高句丽去也。

    容鲤连吃数次闭门羹,京中的风向彻底变了。

    若说年前,长公主只有垮台之兆,如今便是板上钉钉的长坐冷宫,先前还尚且有几个老臣依旧看好容鲤,现下已尽数倒戈,纷纷去了齐王殿下麾下了。

    果然,花朝节宫宴,又无长公主赴宴之旨。

    在长公主府中,分明可见不远处皇城热闹,火树银花不夜天,王公贵族与民同乐,欢庆非常,而容鲤这儿已经经年累月的门可罗雀,冷冷清清。

    她怔怔望了一会儿天边绽放的烟火,便带了携月一个随从,又打算往南风馆去。

    两人无言同行,与涌去东市看烟火的民众背道而驰。

    在人潮涌动之中,容鲤被几个小孩子撞了一下,待回过神后,掌心不知何时便多了一张纸卷。

    上头那还是那一句话:

    “殿下,甘心吗?”

    只是这一次,上头写明了时间地点。

    “丑时三刻,西市废窑。”

    “独来。”

    携月在一旁欲言又止,容鲤却已将那纸卷重新团起,塞回袖中。

    “先去南风馆罢。”她改了主意,声音平静得听不出情绪。

    然而她的骨血之中,已有火焰在烧。

    等了又等,终于到了这一刻。

    得先饮半盏,压压她心头火气,免得这心头的火忽然烧起来,将彼此你我都烧得一干二净。

    *

    子时过半,南风馆的一处小门悄然开启。

    容鲤换去了一身华服,只做寻常打扮,仿佛就是京中再常见不过的一个行人。只不过她袖中还藏着一枚小小的信号弹,若有不当,立即燃放。

    西市废窑在城西最荒僻处,早年是烧制琉璃瓦的官窑,后来因工艺失传废弃,已有十余年无人问津。传闻此处夜半常有鬼火,附近居民多绕道而行,不想今夜倒是成了隐秘会面的绝佳地点。

    容鲤抵达时,离丑时三刻还有一盏茶的功夫。

    废窑入口坍塌了大半,只余一个勉强容人侧身而过的缝隙。里头黑黢黢的,伸手不见五指,唯有风声穿过破损的窑壁,发出呜咽般的怪响。

    她立在窑口,没有立刻进去。

    月色被云层遮掩,四周寂静得可怕。远处隐约还能听见花朝节庆典的余音,笙箫丝竹飘渺而来,衬得此处愈发荒凉。

    “殿下既已来了,何不进来?”

    声音从窑内传来,低沉沙哑,分不清男女。

    容鲤没有应答。她先从怀中取出火折子点燃,这才侧身钻进窑口。

    火光跳跃,照亮了眼前的景象。

    窑内空间比她想象中要大,穹顶高高拱起,四周散落着破碎的瓦坯和废弃的窑具。最深处,一个人影背光而立,全身裹在宽大的黑袍中,连头脸都罩得严严实实。

    “殿下倒是谨慎。”那人轻笑一声,“不过此处确无埋伏,还请放心。”

    容鲤停在距他三丈远处,手中的火折子往前递了递,试图看清对方的模样,却只看见一片浓重的阴影。

    “你是谁?”她开门见山。

    “一个……知道殿下想要什么的人。”黑袍人不急不缓,“殿下这些日子四处碰壁,处处受阻,心中想必已有了计较。只是有些事,光靠猜测是不够的。”

    容鲤沉默。

    她确实有了计较。

    从安庆夜奔,到谈女医查证受阻,再到陈锋查出的苏神医真相——这些线索拼凑出的图景,已经足够让她看清许多事。

    不过她确实还有许多想知道的,意料之外的……

    “你说,你知道我想要什么,”容鲤的声音在空旷的窑内回荡,“那你说说,我想要什么?”

    黑袍人向前迈了一步。

    “殿下想知道的,定有一件事……”

    “便是陛下,为何不愿立殿下为储君呢?”

    他一上来,说的就是这些要脑袋的皇家大事,惹得容鲤眉心一皱。

    那人见容鲤不语,又笑道:“殿下若是觉得这个问题不中听,觉得我问的太急了,那我换一个问题。”

    “殿下可知道,陛下不允准殿下继续查探云滇诸事的原因吗?”

    容鲤心中隐隐约约有所察觉,那黑袍人就故作恍然大悟似的说道:“其实殿下,这两个问题,有一个共同的答案呢。”

    他叹息,带着一种夸张的悲悯叹息:“因为殿下的生父,并非中原人。”

    “你说什么?”容鲤的声音骤然拔高。

    “殿下的生父,是云滇白乌族的少主。”黑袍人一字一顿,“陛下以女子之身妄登大宝,从始至终,都始终为人诟病。陛下龙兴之地南方的反对之声不绝于耳,北方军阀亦是虎视眈眈。陛下想要一统天下,为了稳固地位,陛下便欲将云贵川三方异族势力收归己用。”

    容鲤想开口反驳,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

    黑袍人继续说着,每个字都像烧红的铁钉,凿进她的耳中:

    “云贵两地的土司相对顺利归附,唯独云滇深处,有数个古老氏族拒不合作。其中最难缠的,便是白乌族。他们世代居于深山,精于制毒用蛊,族中男子多擅驭蛇虫,女子能通草木之语。更棘手的是,当时的族长乌蒙——也就是殿下的祖父——对汉人深恶痛绝,曾立下族规:凡与汉人通婚者,逐出族门,永世不得归。”

    火光在容鲤手中颤抖。

    她想起谈女医说的那些话。

    滇南十余年前便已破亡的大族,家徽纹样与玉佩相似,所有知情人一夜消失……

    “陛下当时急需白乌族的毒术。”黑袍人的声音平静无波,像是在讲述一个与己无关的故事,“北疆战事胶着,敌军擅用奇毒,我军伤亡惨重。若能得到白乌族的毒经与解方,战局可逆转。于是陛下亲赴云滇,伪装成误入深山的采药女,设法接近了白乌族的少主——乌桑。”

    乌桑。

    这个名字在容鲤舌尖滚过,陌生又熟悉。

    她想起来一些先前一直觉得古怪的旧事。

    那些事情,本不应当为外人知晓。

    “乌桑那时刚满十七岁,被族中保护得极好,天真烂漫,不谙世事。”黑袍人顿了顿,“陛下年长,又历经宫闱斗争,对付这样一个少年,自是手到擒来。不过三月,乌桑便深陷情网,不顾族规,执意要娶这‘采药女’为妻。”

    窑内的风忽然大了,吹得火折子忽明忽暗。

    容鲤的影子在窑壁上晃动,扭曲变形,像是另一个挣扎的灵魂。

    “乌蒙族长起初坚决反对,但乌桑以死相逼,最终族长让步,提出条件:若陛下能在族中祭典上通过三关考验,便允她入族。”

    黑袍人说到这里,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满是讥讽:

    “前头的诸事,陛下人中龙凤,自然能过。而第三关……饮下族中最烈的‘情蛊’,与乌桑结下生死契。”

    容鲤的呼吸停住了。

    “情蛊?”她喃喃重复。

    “白乌族的情蛊,饮下后两人性命相连,一方若死,另一方便会心脉俱裂而亡。”黑袍人缓缓道,“乌桑饮了,陛下……自然也饮了。只不过,陛下身边向来不缺能人异士,殿下也认得的,您府上的谈大人,解下如此情蛊,其实也不是难事。”

    解了。

    所以母皇还活着。

    而那个乌桑……

    “乌桑不知道这些。”黑袍人的声音低了下去,“他只知道自己娶到了心爱的女子,甚至为了她,说服父亲将族中秘传的毒经抄录了一份,作为‘聘礼’。而陛下,也顺理成章地怀上了乌桑的孩子,在族中愈发受族人认可。”

    容鲤的手,按在了心口。

    那里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却又像塞满了碎石,硌得生疼。

    “那个孩子,是个男孩儿,生下来很健康。那是陛下的真正的长子。只可惜……”他故意将那话一停,也不说了,反而继续说旁的。

    “好景不长。陛下在滇南生活愉快,与北方的战事却急转直下,陛下必须回去坐镇。”黑袍人的语速加快了,“她向乌桑坦白了一切——她的真实身份,她的利用,她的欺骗。乌桑崩溃了,想带她回白乌族请罪,却被陛下早已埋伏好的亲卫拿下。”

    “那一夜,白乌族寨火光冲天。”

    “陛下以‘勾结外敌、图谋不轨’为由,调集三万大军,将白乌族寨团团围住。乌蒙族长率族人力战,终因寡不敌众,全族三百七十一口,无一活口。乌桑不堪忍受欺骗,亦有靠着情蛊拉着仇人一同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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