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样是一身黑袍,宽大的兜帽遮住了整张脸,只露出下半张被面具所覆的下颌。身形比乌曲略小而瘦,然而走路时背脊挺直,有一种久居上位的从容。

    他走到乌曲身边站定,乌曲立刻躬身退后半步,姿态恭敬。

    “主子。”乌曲低声道。

    黑袍人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多言。

    他转向容鲤,尽管脸被兜帽遮住,容鲤却能感觉到一道视线正落在自己身上——那视线很沉,很重,像是能穿透皮肉,直直看到骨子里去。

    “长公主殿下。”黑袍人开口,依旧是那温和儒雅的声音,“真是久仰。”

    容鲤等他太久了。

    她强迫自己稳住呼吸,强迫自己抬起眼,直视那道看不见的视线。

    “既然要合作,总该坦诚相见。”她的声音出乎意料的平稳,“我的身份就摆在这里,无处可藏。可你们一个个黑袍遮面,连真容都不敢露。若我今日答应了却来日事败,我死在午门刀下,连到底是被谁所卖都不知道,岂不可笑?”

    黑袍人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又笑了,这次笑声里多了几分真切的愉悦:“殿下说得有理。只是……”

    “没有只是。”容鲤打断他,语气强硬,“我要开诚布公的合作,要知道盟友是谁,要知道事成之后我该如何,事败之后我又会如何。若这些都不能谈,不如你们去寻琰弟,看看他登基之后,是否能给你们想要的。”

    她说着,立即作势转身要走。

    “殿下留步。”黑袍人终于开口,“殿下想看看我是谁,无妨。”

    乌曲下意识想劝,却被他抬手制止,只能惊疑不定地按照他的指令退到外边去。

    容鲤凝视着黑袍人的动作,而他也缓缓摘下了兜帽。

    火光在那一刹那跳动了一下。

    容鲤看清了那张脸。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窑洞里的风声,火把燃烧的噼啪声,甚至自己的呼吸声,全都消失了。

    然后心脏才开始跳动起来。

    咚,咚咚,咚咚咚……

    一下比一下急促。

    “殿下仿佛很意外。”对方勾着唇笑,似是被容鲤面上少有露出的惊愕所震。

    黑袍人极有耐心地等着容鲤回神,然后才慢吞吞地说道:“殿下如今,可有信心了?”

    容鲤眸中犹有不可置信,却点了点头。

    她回过神来,不问为什么是这张脸,也不问对方究竟从哪一年开始筹谋,只问道:“你想要什么?我登基为帝,你呢?你要什么?摄政王?还是……”

    黑袍人看着这张与顺天帝有几分相似的、尚且带着少女的稚嫩的眉眼,伸手抚了上去,感慨万千地说道:“殿下如此聪慧,猜不到吗?”

    不与容鲤多言这些,黑袍人似是笃定了容鲤只要看到自己这张脸,便会知道自己心愿,只是将目光抛向外头正频频看入内的乌曲。

    “届时殿下,想要臣如何处理乌曲等云滇余孽呢?”黑袍人说的太轻柔了,这玩弄权术的老手,甚至将自己的手下也拿来当做引诱容鲤的一部分,将所有人的心念与欲望都把握其中,“什么欺骗弑夫、异族血统,只要殿下登基为帝,殿下所说便是正统,殿下明白臣的意思吗?”

    真是一颗香甜唯美的果子啊。

    容鲤笑了一声:“好。”

    黑袍人便问:“殿下想何时动手?”

    “……我再作考虑……”

    他却直接打断道:“殿下没有时间了。再等,感知到自己身体已然不再春秋鼎盛的陛下就会正式下旨立储。一旦旨意下达,齐王名分既定,我们再想动手,就是不恰当了。齐王已是储君,何必弑君?便是拿出那旨意,也遭天下共讨之。所以——”

    他从怀中取出一枚小小的玉牌,递给容鲤。

    玉牌呈墨绿色,上头刻着繁复的云纹,中间嵌着一个篆体的“令”字。

    “这是调动我们在宫中暗桩的信物。殿下若决定合作,七日内,将此玉牌交给御膳房采办太监刘福,他自会安排后续。若七日不见此物……”黑袍人微微一笑,“就当我们从未见过。”

    容鲤接过玉牌。

    入手温凉,沉甸甸的,像是握着一块冰,又像是握着一团火。

    “不必七日。”她将玉牌收进袖中,转身走向窑口。“我府中自有事物要处理。待琰弟祭祖回来,便动手。”

    “殿下。”黑袍人在身后叫住她。

    容鲤停步,没有回头。

    她实在等了太久太久,想起来江南,总觉得那儿恐怕已经春暖花开了。

    她不想再等了。

    *

    长公主府。

    “殿下。”扶云见她回来,连忙迎上,见她脸色苍白如纸,欲言又止。

    容鲤摆了摆手,径直走进书房。

    门关上,她将墨玉令放在书案上,然后整个人瘫坐在椅中,闭上了眼睛。

    累。

    真是累。

    可这累之下,灼灼燃烧的,是她长久以来压抑的兴奋。

    “扶云。”她睁开眼睛,声音愉悦。

    “奴婢在。”

    “去把陈锋叫来。”顿了顿,她又补充,“让他……把府里所有能调动的暗卫名单,都带过来。”

    扶云心中一震,却不敢多问,低声应是,退了出去。

    书房里又只剩下容鲤一个人。

    她看着案上的墨玉令,伸手将它拿起,对着烛火细细端详。

    墨绿色的玉质在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那些云纹繁复得近乎诡异,像是某种古老的符咒。中间那个篆体的“令”字,笔锋凌厉,透着一股肃杀之气。

    这是通往权力之巅的钥匙。

    也是坠入无间地狱的门票。

    容鲤将它紧紧握在掌心,冰凉的触感让她清醒。

    弑君,杀母,每一条路都给她安排好了,可真是周全的打算。

    脚步声在门外响起。

    “殿下,陈锋来了。”

    “进来。”

    陈锋推门而入,手中捧着一卷厚厚的名册。他看见容鲤手中那枚墨玉令,瞳孔微缩,却什么也没问,只是躬身行礼:“殿下,府中现有暗卫四十七人,其中二十三人是驸马当年留下的北疆旧部,忠诚可靠。余下二十四人,是这些年陆陆续续收拢的江湖人士,身手不凡,但……”

    “但未必可信。”容鲤接过话。

    陈锋点头:“是。殿下突然召集暗卫,可是有要事?”

    容鲤没有回答,而是反问:“陈锋,你跟了我多少年了?”

    陈锋愣了愣:“十余年了。看着殿下从牙牙学语,到如今,已然许多年了。”

    “真是好多年了……”容鲤重复着,声音很轻,“你觉得,我是个什么样的人?”

    这个问题来得突然,陈锋一时不知该如何作答。

    容鲤却也不需要他回答。她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我是个睚眦必报的小人。有人害我,我便要她的命。即便她只是动一动那样的念头,我便要将她钓出来,斩至死。”

    她转过身,目光落在陈锋脸上:“如果有一天,我要你去做一件大逆不道的事,你会怎么做?”

    陈锋的呼吸停住了。

    书房里静得可怕,只有烛火燃烧时细微的噼啪声。

    良久,陈锋单膝跪地,声音低沉而坚定:“属下的命是殿下救的。殿下要属下做什么,属下就做什么。刀山火海,万死不辞。”

    容鲤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有愧疚,有感激,还有一种更深沉的悲哀。

    “起来吧。”她轻声说,“把暗卫分成三组。第一组,盯着齐王府,我要知道齐王祭祖的具体时辰、随行人员、回宫路线。第二组,盯着宫中御膳房的采办太监刘福——不要惊动他,只盯梢。第三组……”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在陈锋身边悄悄说了些什么。

    陈锋浑身一震,眸底也溢出几分不敢置信。

    那位大人。

    他瞬间明白了容鲤指的是谁,也明白了今夜这场谈话的分量——所以事到如今,殿下寻了这样久的答案,竟是那位吗?

    难怪难怪……

    难怪寻了那样久,查了那样久,谁会怀疑一个从前从未怀疑过的人呢?

    “殿下……”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最终只是重重磕了个头,“属下明白。”

    “去吧。”容鲤挥了挥手,“记住,此事绝密。若有半分泄露,你我皆是死路。”

    “是。”

    陈锋退了出去,书房里又恢复了寂静。

    容鲤重新坐回案前,摊开纸笔。

    她需要制定计划。

    黑袍人的计划看似完美,但漏洞太多——太多环节依赖“巧合”,太多人手需要“同步”,太多变数可能“失控”。

    她不能把命交到别人手上,她只需要万无一失的计划。

    第一步要做的,便是确认刘福。

    次日清晨,容鲤换了身不起眼的衣裳,戴上面纱,只带了扶云一人,去了西市。

    西市人多眼杂,三教九流汇聚,是传递消息、交接暗桩的绝佳地点。御膳房的采办太监每日都要来此采购新鲜食材,刘福也不例外。

    容鲤在一家茶楼的二楼临窗位置坐下,点了壶最便宜的清茶,视线却一直落在街对面那家肉铺上。

    辰时三刻,一个穿着灰色太监服、身材微胖的中年男子出现在肉铺前,与掌柜说了几句话,挑了半扇猪肉,付了钱,转身离开。

    正是刘福。

    容鲤没有动。

    她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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