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楼的小客们只看着展钦在庭中抱剑而立的垂眸冷面,就算是平素里为了捧个角儿吵得面红脖子粗的几个刺头儿,都被展钦身上透出来的杀意所慑,皆不敢说话,只面面相觑。

    楼上的贵客们亦是雅雀无声,整个儿原本喧闹非常、丝竹靡靡的戏坊眨眼间就安静下来,直到金吾卫一行人将整个清音阁的人捉了个空,皆走了后,都仍旧大气不敢出一声,静悄悄的。

    聪明的已然回家去打听去了,有几个年纪小跟着家中长辈上了车马,驶离好远一段路,才终于觉得甩脱了那迫人的威慑,迫不及待地问了起来:“那不是长公主驸马展大人么?为何这样怕他?他不过一个驸马,兴许何时就没了实权,有何权利叫人踹了门就进来查问,叫我们一个个和犯人似的听他的手下说话?”

    家中长辈方才无意间和展钦远远对视一眼,此刻仍旧心有余悸,只觉得他眼底凶光隔着那样远的距离都似能溢出来。听得小孩儿这样愚蠢,连忙上去捂他的嘴,很是小声地说道:“你懂什么!他的凶名响彻京城之时,你尚且还在家里和仆从们放风筝捉蝴蝶呢。以后瞧见他便绕道走,休要给自己惹祸上身!”

    展钦非权贵出身,一穷二白的出身、烂到泥里的过往,年纪稍长一些的京中高官皆在他考中武状元的那一年查过。

    从前国朝未定,天下群雄割据之时,此人不过是个与野狗抢食的乞儿。无名无姓,不知何方人士,从小便在最腌臜最破落的地方做杂工,给自己攒得一点安身钱。

    稍大一些,便在码头替人搬运卸货。做过酒楼小工,干过青楼龟奴,跑过四海镖商,顶着一张漂亮面孔,却硬是从最吃穷困的地方走了出来,于顺天八年开武举先河之时,一举考中武状元。

    那一年展钦不过十六。

    他走武举出身,却先进了行伍,从千夫长做起,半年后剿水匪一人杀百余人,升两阶;一年后剿山匪,以毒计杀敌上千人,从此毒名闻名朝野。

    展钦十八时调任诏狱,任审查官吏,进了他手里的犯人,就没有撬不开口的。消息越是详细,犯人就越不见人形,不知手里沾了多少人命,尤其是某件不可说之案,他一人连夜审了康庶人拖家带口十二人,最后康庶人一家下葬之时,人与人皆分不清,只能一块囫囵葬了。

    展钦从诏狱调任金吾卫,后又奉旨与长公主殿下成婚,后又接连被擢升,是实打实踩着骨血铸就的功勋上青云路,只是从暗面转了明面,这三五年里没了从前的凶名,也无人敢去触他霉头故意提起,因而小辈不知。

    可他彼时因公之由,曾偶然见过一次经展钦之手审问的犯人,回去之后几乎三日食不下咽,至今记忆犹新。

    虽尚不知出了什么事,但这清音阁必定是惹了大霉头,才会叫展钦亲自来抓人。他已顾不上什么方才查验人头的时候的冒犯之举,只盼着此事不要牵连自身,他不过是去清音阁听听曲儿,绝无其他心思!

    *

    宵禁旨意随后到达,展钦手下心腹持陛下御令四处抓人,横行无忌,愈发叫京中人惴惴不安起来,只盼着天光亮起,上朝时看看是否能得些什么风声。

    展钦进了金吾卫衙署便未出来,亲自在密狱审问。

    直到下半夜的时候,那密狱厚重的门才一开,刺鼻的血腥味顿时从里头喷出来。

    展钦深色的官袍上看不出什么,却能看见他出来前净过手。他手背指腹沾着的水滴之中犹有深色,滴滴下落。

    四周暗沉的夜里只有萧萧风声,已听不见方才震耳的尖叫哭嚎,展钦甩落掌上水滴,在门外静立片刻。

    负责记录审问结果的心腹看着手中状词,不敢上前,正踌躇着。

    展钦听见他在身后的徘徊脚步,只道:“不必拿来了,我心中有数。”

    他的喉中仍有冷火在烧。

    所有的审问他皆在旁,如此大的阵仗下去抓了一批人,最后审问竟没花多少时间,这样简单地便将整件事情的真相拼了出来。

    买顾云舟杀人的雇主,名叫莫怀山。

    而沈自瑾今儿听来的沧州乐事,那位故事中被模糊了名姓身份的纨绔子,旁人不知,展钦却知道,此人名叫莫怀山。

    莫怀山还有个身份。

    安庆县主的前夫,沧州协领莫钧起,膝下唯一的男嗣。

    他久无子嗣,又因自己勾搭有夫之妇被原配丈夫砍掉了命根子,莫家自此香火断绝。家中眼见他痊愈无望,万念俱灰之下,其父莫钧起竟接连纳了三房妾室,所为不言而喻。

    莫怀山继承人身份名存实亡,在家中待遇也大不如前,几成弃子,不免整日昏昏沉沉,生出些疯魔之症。他竟一心认为,自己时至今日结果,乃是因为安庆执意与其和离,引得他在沧州城中无法做人,这才避走乡下,遇上那位貌美的小娘子。

    他执意认为是因安庆所致,自己终日被人嘲笑,失去了子嗣,失去了命根子,也失去了继承人的身份,因而想尽办法,竟真让他发现自家下头的庄子里,有一户人家能搭上京城的线。

    这户人家贫困,早年生的几个孩子尽卖作了奴仆。好在他们的孩子有出息,在京中成了红角儿,年年给他们寄钱来。可惜他不知,他养的父母乃是一对烂赌鬼,不仅将剩下的孩子皆卖了,还整日拿着他寄回家养弟弟妹妹的钱烂赌,就这样将自己的命赌进了莫怀山的手里。

    莫怀山以父母欠的足够买命的钱、以及早不知道去哪里了的几个弟弟妹妹的性命作要挟,买凶顾云舟杀安庆,又散尽自己身边的钱财,买来些毒药、暗器飞镖等物,供他使用。

    一个荒诞至极漏洞百出的谋划,竟当真就这样到了京中,由着顾云舟的手,险些捅进了容鲤的胸怀中。

    荒唐!

    展钦立在寒风之中许久,不知心头的惊怒如何散去。

    *

    容鲤回了公主府,一直守在安庆身边。

    安庆吸入了些顾云舟所掷的毒粉,因此昏迷不醒,容鲤彼时被她挡在身后,不曾吸入多少,只是有些昏昏沉沉,吃了些谈女医配的解药便好。

    谈女医对付毒蛊一类乃是专精,配药施针极快,安庆下半夜便醒了,惹得容鲤又与她一顿痛哭。

    安庆刚醒,片刻后便因解药药性发作,很快就睡了过去,容鲤又去瞧了瞧怜月。

    怜月那头却凶险不少。

    那顾云舟并非练家子,刺怜月那一剑并未伤及心脏,不过也刺伤了他的肚腹,出了太多的血。后来怜月又挣扎着拉住顾云舟,顾云舟恼怒又再砍了他几剑,皆在后背处,血肉模糊。

    太医们已连夜为他止了血,谈女医也为他配了药,甚至喂了麻沸散给他缝针。

    容鲤为他所救,又不曾想起来他到底像谁,心中也是惴惴,见得谈女医满身大汗地从里头出来,连忙问起怜月可还有救。

    谈女医也只有五分把握,只说看他今晚的造化。

    若他不曾半夜起高热,恐怕还有的救;若是他高热不退,烧到明日,那恐怕就是凶多吉少了。

    容鲤心中一时五味杂陈,她今日也累极了,也不知展钦什么时候回来,自己一个人在寝宫之中,不知不觉便睡着了。

    今日担惊受怕一整日,夜里她又做起噩梦。

    这回的梦似乎清晰不少。

    她瞧见自己在梦中,似乎是病了,在床榻上蔫蔫躺着。

    驸马前来看她,她也不知道为何,心里生出一股子恼火来,只叫他滚。他却不走,自己恼恨之下,抓起案边放着的一盏茶就往旁边砸去。

    她也不知自己怎生那样恼恨,那茶盏被她丢出去,砸到玉石小几上,顿时碎成数片,碎瓷到处飞散。

    驸马就在她榻边站着,其中有块儿碎瓷猝不及防地弹飞到展钦的额上,划出一道极长的血痕。

    殷红的血从他额头滑下来,触目惊心。

    容鲤心疼得想要上前替他擦一擦,可她却动弹不得,只看着那血越来越多越来越多,似乎连自己鼻尖都是那浓郁的血腥气。

    她听见驸马平静地问她:“殿下就这样厌恨于我,恨不得我死去吗?”

    “若我就这般死了,殿下会因此有一分伤心吗?还是因此庆幸,终于能摆脱于我?”

    容鲤没听清自己回了什么,她在这恐怖的梦境之中无法自处,浑身颤抖着醒来,一睁开眼,尚且还分不清是梦境还是现实,便瞧见展钦一如她梦中看到的那样,站在她身边。

    她下意识地伸出手去——

    作者有话说:(跪地道歉)这几天天天加班,姨妈也不放过我,所以这几天会晚点更新,真是对不起各位等更的宝宝……

    非常抱歉!(狠狠磕头)

    第37章 第 37 章 躲在桌子下面弄他。

    展钦瞧见她醒来, 眉目之中隐有忧色。

    容鲤尚有些混沌,下意识伸手往他面上抚去,将他的脸捧在掌中, 凑上去细细看, 见他额上光洁, 并无一丝伤痕, 仍旧心有余悸地用手摸了摸, 这才终于放下心来。

    “殿下可还好?”展钦将她的手握到掌心,察觉到她掌心都是冷汗,渡了些内力过去。

    容鲤下意识蜷缩进他怀中, 说不出话来。梦中的鲜血淋漓犹在面前,让她心头一阵抽痛, 许久之后才道:“……我方才做了个噩梦,梦见……”

    展钦轻轻将她拢在怀中, 鲜少地打断了她的话:“无论梦见什么, 梦境皆是假的, 不必怕它。”

    容鲤能感受他身上暖意, 渐渐放松下来。

    前些日子所见的“凶器”给她带来的畏惧渐渐褪去, 她眼下心中全是依赖恐惧, 自然将那庞然大物暂时抛到一边去。

    容鲤能察觉到他身上传来一点儿湿润氤氲的水汽,想必是刚刚才沐浴过,思及他应当是从金吾卫衙署回来的, 白日里的那些事情才渐渐回笼到脑海,叫她不由得清醒了几分, 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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