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庆闻言,眉心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随即又舒展开:“是。只不过戏班子里头的水深得很,争风吃醋、勾心斗角的事多了去了,也不能只听一面之词。你可知那伶人是谁?”
“不知,”容鲤摇头,“只听得管事的打了他,说是把他这几日的戏都替给另一个叫‘灵官’的了。”
安庆果然对这戏班熟悉,了然于心地说道:“那就是怜月了。他是这戏班子前几月从外头买来的,听说从前在外头也是台柱子,只不过性子怯弱,有些不讨喜。”
“怜月……”这名字,倒与他那我见犹怜的模样相符。容鲤又有些忧心,因着自己这随口一提给这无辜伶人惹祸上身,因而又说道,“给你母亲做寿,人员也得查清楚些,不如好好查一查,若是那怜月胡说,到时候就不能请他去。若是那云舟确有欺凌人之举,也不好请到寿宴上来。”
“好,我会好好差人查查的。”安庆知道她心思细腻,也是一心为了自己,点了点头。随后,她又想起来别的什么,连忙说起,“我的事儿你且先莫要操心,你自个儿的及笄礼在即,不在府中准备,跑出来玩儿,还追到胡玉楼来,若是叫陛下知道了,可会责怪于你?”
容鲤听到“及笄礼”就有些蔫蔫的,嘟囔道:“都准备得差不多了。母皇放我休沐,我才出来的,应当没事。我整日一个人在府里,闷也闷死了。”
安庆看她模样,心中了然,想必是展钦出京查案,二皇子又已回京,她习惯了热闹,眼下就觉得寂寥了。
她眼珠一转,笑道:“既然觉得闷,左右无公务,不如跟我去个好玩儿的地方?”
“去哪儿?”容鲤好奇。
安庆却要卖关子,不肯告诉她:“去了就知道了。”
*
安庆带容鲤去的地方,是东市另一头一家新开的胡商酒肆。
那酒肆装潢布置尽是异域风采,不设桌案,不点灯烛,人人都席坐在绣着鲜艳大花儿的毯子上,四周挂着五色的琉璃灯,空气中弥漫着香料与烤肉混合的奇特香气。
眉目幽深艳丽的胡姬穿着鲜艳的裙装,踩着欢快的鼓点旋转起舞,很是新鲜奔放。
容鲤还是第一次来这种地方,既觉得新奇,又有些拘谨。安庆显然是常客,熟门熟路地要了个靠里的雅座,点了一壶据说是西域来的葡萄美酒,几样特色小食。
“你眼下能喝酒么?”安庆倒了两杯出来,问道。
容鲤想了想谈大人同她说的忌口,其中确无酒水这一项,加上那葡萄酒倒在琉璃夜光杯之中色泽深红如果汁一般,倒被勾动了馋虫,点点头道:“一点点。”
“那你尝些,别有风味。”
容鲤小心翼翼抿了一口,只尝到一点儿微微的酒气,葡萄的味道倒是甚足,果然如同果汁一般。
安庆又点了两个胡姬在庭中跳舞,宝石点缀的长裙如波浪般飞旋,伴随着悠扬活泼的琴声,美不胜收。
这儿的餐食也多是烤肉炸物,撒着奇异的香料,入口芬芳扑鼻。
安庆一个不注意,她就吃了好几块烤肉,连那葡萄酒都见了底,连忙将她手边的酒杯拿走。
容鲤的脸儿红扑扑的,正专心致志地看着胡姬跳舞,等她们一舞罢,捧着小盘子上来领赏的时候,一人赏了一把金瓜子。
她这样出手阔绰,又毫无别的要求,这两个胡姬喜不自胜,都跪坐在容鲤对面,目光亮晶晶地看着她。
容鲤有些不解其意,看了安庆一眼。安庆示意她将手伸出去,那两个绿眼睛的胡姬便捧着她的手,在她的手背上迅速落下两个香吻,用尚不熟练的官话说了一些吉祥话,然后才带着银铃一般的笑声,捧着赏赐出去了。
容鲤完全不曾反应过来,她的面颊慢慢得更红了些,看着自己手背上沾着的香香口脂,口齿带着些微醺的不清:“这是何意?”
“她们那边的最高礼节,谢谢你呢。”
容鲤点了点头,她觉得新鲜好玩儿,因而也笑起来。
安庆看她额上出了一层汗,怕她酒后热,便将厢房的窗户半开了些,让冷风吹一吹里头的燥意。
二人玩的开心,等走出厢房的时候,正是夜中时分,胡玉楼的夜市已然开始,人头攒动,热闹非凡。
安庆拉着容鲤在道边走动消食,时不时买些摊子上的舶来品,好不快活。
对街也转出一行衣着华贵的公子哥儿,瞧着也饮了酒,个个面色通红。
为首那人,乃是那日在公主府门口被展钦一个眼神吓退的博阳侯世子。
他喝了不少,正倚靠在自家家仆身上,嚷嚷着不醉不归,身后的几个人,也都说着再去喝些小酒。
其中一人喝得似乎格外多,眼神到处乱瞟,在街上往来的行人身上看来看去。
正巧安庆在路边的小贩手里拿过一只手钏,说要替容鲤戴上。那手钏一看也是异族的东西,瞧着新鲜,容鲤便将衣袖卷起来,伸到安庆掌中。
她肌肤雪白,落到那醉鬼眼中,如同炸开的烟火似的。他也不管自己身后众人了,径直往安庆与容鲤这边摇摇晃晃地走过来。
安庆察觉到他的靠近,立即冷着脸挡在容鲤身前。
那人浑然不管安庆,直勾勾地看着容鲤,嬉皮笑脸地道:“小娘子不知是哪家的千金?独自在此玩乐,岂不寂寞?不如……让本公子陪陪你?”说着,竟伸手想去撩容鲤的帷帽。
容鲤何时受过此等轻薄,酒都醒了大半,退了一步。
安庆动作更快,一把抓住了那蓝袍公子的手腕,力道之大,疼得他龇牙咧嘴:“放肆!哪来的畜生,还不滚开!”
那蓝袍公子吃痛,酒醒了几分,但仗着家世,又察觉到安庆声音悦耳动听,手又一转,要去撩安庆的帷帽:“小娘子好大的脾气,可知我爹是谁?”
“我管你爹是谁!”安庆冷笑一声,手上力道加重,“再敢靠近一步,废了你这只手!”
就在这时,博阳侯世子似乎被家仆拍醒了。他醉眼朦胧,看容鲤的身形,便觉得有几分眼熟,再看安庆那一身红衣,顿时大惊,连忙跑了过来,一把拉住那蓝袍公子,对着安庆和容鲤连连赔罪:“二位……二位贵人息怒!这畜生不知天高地厚,多有冒犯,还请高抬贵手!”
他额上冷汗都出来了,心中暗骂这蠢货不知死活,竟敢招惹这两位。
安庆冷哼一声,甩开了那蓝袍公子的手。博阳侯世子连忙拽着还在骂骂咧咧的同伴,灰溜溜地跑了,再不敢往这边看一眼。
那蓝袍公子还没反应过来,嚷嚷着什么“小娘子”之类的,立马挨了博阳侯世子一脚:“快把他的嘴堵起来,他要找死,别连累了我们!”
经过这一闹,容鲤的酒意彻底醒了,心中一阵后怕与恶心。那蓝袍公子令人作呕的眼神犹在眼前,扑面而来的酸臭酒气叫她止不住地恶心。
“没事吧?”安庆关切地问。
容鲤摇了摇头,脸色有些发白:“我们回去吧。”
安庆知道她受了惊吓,恨得牙痒痒,想着回头定要查出这蠢猪身份,连带着他口中的“爹”,狠狠参他一本,也不知能给他当街调戏小娘子的爹,受不受得住元帅府与长公主的弹劾!
“好,我们走。”安庆牵着她,带着容鲤离开了。
回到马车旁,夜风一吹,容鲤便觉得有些冷,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安庆将自己的披风解下,披在她身上,拍了拍她的背安抚道:“别怕,不过是个喝醉了的蠢货,日后见一次打一次便是。”
容鲤点了点头,二人一同上了马车,心里却依旧有些发堵。
她这些日子,刻意叫自己不许去想展钦。可是今日陡然被人冲到面前轻薄,一时之间心底泛起酸意,只想着若他在,定不会让任何人有机会如此靠近她、轻薄她。
“姊姊,”她轻声问,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依赖,“你知不知道驸马……他什么时候能回来?”
“怎么?这才几天不见,就想你家驸马了?”安庆看着她这失魂落魄的样子,心中了然,故意逗她,“你的夫君你都不知道,还来问我。”
容鲤脸颊一红,嗔怪地瞪了她一眼,却没有否认。
安庆笑了笑,正色道:“展大人言出必行,既立了军令状,便定能在你及笄礼前回来,不必忧心。”她顿了顿,压有心将话题岔开,免得容鲤一直伤春悲秋,便带着一丝暧昧地低声开口,“到时候……你可准备好了?”
容鲤懵了,眨了眨眼睛才反应过来,脸上刚刚褪下去的热意又轰然涌了上来,连耳根都红透了。
她不由得想起那些画册上的画面,心头如同小鹿乱撞,又是羞怯,又隐隐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期待。
“我……我不知道……”她声如蚊蚋,慌乱地低下头。
安庆看着她这副羞怯又懵懂的模样,忍不住哈哈大笑:“走吧,先送你回府。说不定你一觉醒来,你家驸马便回来了,到时候自有他教你。”
*
接下来的几日,容鲤便没再出门了。
一是因为及笄礼临近,需要她亲自过目确认的事情越来越多;二来也是因为那日在街上遇到的事儿,让她格外想念展钦,只想等他回来。
闲暇时,她偶尔会拿起展钦送来的那些江南话本子翻看。那话本之中的故事生动有趣,只是她却全然没了往日看话本子时的兴奋,总是不由自主地走神,想起展钦与她在一起时的一切。
想起他为自己穿鞋时低垂的眉眼。
想起他那隐有危险的“惩戒”。
他的低沉叹息与喘声犹在耳畔,每每想到这些,她便觉得脸颊发烫,心跳失序。
那种感觉,与看画册时的面红耳赤不同,掺杂着更多的悸动、想念,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连她自己都尚未完全明晰的渴望。
这日午后,她正对着一份及笄礼的流程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