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全然记起?”

    谈女医心头一跳,背上瞬间沁出一层薄汗。她斟酌着词句,小心翼翼道:“回陛下,记忆复苏之事,玄妙难测,因人而异。微臣只能据脉象与殿下言行判断,确有向好趋势。但能否全然记起,何时能记起……微臣不敢妄断。有些线索,也还在查探之中,只能尽己所能,悉心调理,辅以安神静心之方,说不定殿下能够早日恢复。”

    这话答得滴水不漏。

    顺天帝看着她,片刻,才缓缓“嗯”了一声,听不出是满意还是不满意。她将那张字条轻轻放在案上,指尖在其上点了点,忽然换了个话题:“今日群芳园之事,你应当已然知晓了。”

    谈女医呼吸一滞,果然来了,却不曾想到会来问己。

    “微臣……略有耳闻。”她低下头。

    “你怎么看?”顺天帝的声音依旧平静,却让谈女医觉得比方才问及病情时,压力更大。

    她哪敢随意置喙天家之事,尤其是涉及长公主婚事这等话题。陛下有知遇之恩,小殿下也殷殷相待,谈女医连忙道:“微臣愚钝,只知陛下慈爱,为殿下择选良伴,必是经过深思熟虑,全是为殿下将来着想。殿下……殿下年轻,或许一时未能体察陛下深意。”

    这话说得圆滑,将责任轻轻推给了“年轻不懂事”,既维护了顺天帝的权威,也未对容鲤有太多指责。

    顺天帝却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听不出多少暖意:“你都知道,朕是为她好。可她呢?”顺天帝的声音微微提高,带上了一丝难以压抑的恼意,“她今日在群芳园,一句‘故剑情深’,便将朕精心挑选的人,全都挡了回去!处月晖心思单纯也就罢了,沈自瑾、高赫瑛,哪一个不是人中龙凤?她倒好!一个两个,都跑到朕面前来告罪,说自己粗陋不堪,配不上长公主!”

    御书房内的空气仿佛瞬间凝结。

    陛下已有多年不曾如此动怒。

    门口侍立的两个小太监,恨不得将脑袋埋进胸口,假装自己不存在。

    谈女医更是大气不敢出,瞬间跪倒在地,额头几乎要触到膝盖。

    顺天帝胸膛微微起伏,显然动了真怒。她盯着案上那张字条,仿佛透过它,看到了那个越来越难以掌控的女儿,真是又爱又恨:“朕为她筹谋,为她铺路,为她平衡朝野,她倒好!不知从哪里养出的这副坏脾气!为着跌伤脑颅的荒唐事才看上眼的人,竟如此恃宠而骄,当真以为朕只有她一个孩子吗?!”

    最后一句,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雷霆之威,在空旷的御书房内回荡。

    谈女医浑身一颤,伏身更低,连声“陛下息怒”都不敢说出口,只恨不得自己顷刻间变成一条小虫子,就这样悄悄地爬走。

    门外恰巧有一位尚食局的女官,端着今夜陛下原说要用的滋补膳品前来。听到内里传出的怒斥,吓得脚下一软,险些打翻托盘。她僵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脸色煞白。

    顺天帝少有如此失态之时,发泄了一通,终于和缓过来。

    她深吸一口气,闭上眼,胸膛的起伏渐渐平复,再睁开眼时,眸中已恢复了惯常的沉静与冰冷,只是那冰冷之下,依旧余怒未消。

    “罢了。”她挥了挥手,声音恢复了平稳,却比方才更显疏淡,“事情乱了这样久,也该……回到正轨了。”

    她看向依旧伏在地上的谈女医,目光锐利如刀:“你日夜伴着晋阳,她的心思,你应当最清楚。你要记住自己的本分——先是朕的臣子,是太医署的女官。该如何做,你心里要有数。”

    这话说得极重,几乎是明示了。

    谈女医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她重重叩首,立即应道:“微臣……明白。微臣定当谨守本分,尽心竭力,为陛下分忧,为殿下调理凤体。”

    “很好。”顺天帝不再看她,目光转向门口,“传膳吧。”

    那僵立在门口的女官如蒙大赦,连忙端着托盘,战战兢兢地走了进来,将几样滋补菜肴与汤品,一一摆放在御案旁的矮几上。

    顺天帝起身,移步过去,开始用膳,姿态平缓,仿佛方才那场动怒从未发生过。

    谈女医依旧跪在原地,直到顺天帝用完半碗汤,淡淡说了句“退下吧”,她才敢起身,躬着腰,一步步倒退着出了御书房。

    踏出那扇厚重的门,秋夜的凉风一吹,谈女医才惊觉自己后背的衣衫已被冷汗浸湿了大半。她回头望了一眼灯火通明的御书房,又想起长公主府中那位看似骄纵、实则愈发难以捉摸的殿下,心中一片冰凉。

    陛下的意思,再明白不过。

    记忆恢复之事,要“可控”,要“有用”。

    而殿下的婚事,乃至殿下本人……都必须“回到正轨”。

    可这个“正轨”是什么?由谁来定?

    谈女医不敢再想下去,拢了拢衣襟,匆匆消失在宫道浓重的夜色里。

    *

    宫中之事,长公主殿下却仿佛分毫未知。

    群芳宴之后,她更是无拘无束,仿佛有些破罐子破摔的滋味。

    于是流言如同春日里无根的飞絮,悄无声息地滋长蔓延,不过三五日的光景,便已飘满了京城的街巷茶楼。

    “听说了吗?长公主殿下前几日在群芳园,将那些世家公子、他国王子,全给撅了回去!一个没瞧上!”

    “岂止是撅回去?我二舅家的表侄在宫里当差,听说那三位内定的人选,都跑到陛下面前磕头请罪,说自己配不上长公主殿下呢!”

    “啧啧,长公主殿下这眼界……怕是高到天上去了。”

    “眼界高?我看是心气儿高!你们没听说吗?殿下不选新驸马,是因为府里养着好几个极得宠的男宠呢!前儿还有人瞧见,殿下亲自带着他们去西市逛,买了好些新奇玩意儿,那做派……啧啧!”

    “真的假的?殿下不是对前驸马情深义重吗?”

    “情深义重?那是做给外人看的!要不怎么叫‘故剑情深’呢?旧的‘剑’挂在墙上当个念想,新的‘宠儿’搂在怀里才是真快活!”

    “哎呦,这话可不能乱说……”

    “怎么是乱说?有人亲眼所见!那男宠一个个生得,比画上的仙童还俊!殿下还亲手给其中一个挑簪子呢!”

    倒也有人为长公主殿下说话。

    “可是你不知道吗,那个不就是最得宠的,与昔日展大将军最相似的那个么?我听别人说,长公主殿下只爱展驸马,如今驸马不在了,长公主殿下绝无再选夫婿之心,便只宠着那些个与展驸马长得相似的,怎又不是‘故剑情深’了呢?你们也忒没道理!”

    只不过,些许为容鲤说话的言论在这些流言之中也不过螳臂当车,越传越离谱,从“不选驸马”到“专宠男色”,再到“奢靡无度”、“有伤风化”,添油加醋,绘声绘色。

    世间人们只津津乐道于皇家公主的香艳秘闻,满足着对天家贵胄私生活的窥探与臆想,谁会去在意其人究竟如何想呢?

    这些风声,自然一丝不落地传进了宫墙之内。

    起初,顺天帝只是冷眼旁观,并未置喙。她对流言蜚语向来不屑一顾,更知其中必有夸大不实之处。然而,当“亲自携男宠出游”、“当街亲昵”等细节被反复提及,甚至御史台陈大人又连奏三封弹劾长公主殿下言行无状的折子,顺天帝的脸色终于彻底沉了下去。

    这已不仅仅是“骄纵”或“任性”,这是将皇家颜面、将她这个皇帝的威严,置于市井谈资之下,肆意践踏!

    为着一个已死的驸马,一个因着她跌伤了脑颅才入了她眼的驸马,竟与自己的母亲闹到这个地步!

    顺天帝着实不明白,容鲤近年来明明大有长进,却偏偏在这些与展钦相关的事情上格外的执拗,所以对此流言也仿佛全然不在意,既未出面澄清,也未约束府中人等,仿佛默认了这些流言。

    如此沉默,任谁来看,皆无异于无声的挑衅。

    管陛下是不是呕心沥血为她择选好人选,长公主殿下只一味地拒绝,甚至还因此恼怒,故意带着一水儿和先驸马展钦生得相似的男宠们招摇过市,摆明了又在怄气。

    骄纵太过!

    于是,在群芳宴后的第七日,一道口谕自宫中传出,直抵长公主府:

    “陛下有旨,传长公主殿下,即刻进宫觐见。”

    没有说明缘由,没有限定时辰,只有“即刻”二字,带着不容置疑的急迫与威压。

    传旨的内侍态度恭谨,眼神却不敢与容鲤对视。扶云携月侍立一旁,脸上皆是掩不住的忧色。连府中洒扫的粗使仆役,都嗅到了空气中不同寻常的凝重。

    容鲤接到口谕时,正坐在水榭边喂鱼。秋阳和暖,池中锦鲤争食,漾开一圈圈金色的涟漪。

    听了内侍的宣召,容鲤面上并无意外,只是轻轻拍了拍手中残余的鱼食,任由它们尽数落入水中,引得鱼群一阵更激烈的翻腾。

    “知道了。”她站起身,语气平静,“容本宫更衣。”

    她甚至还有那闲情逸致问人一句:“张典书为何没来?”

    那内侍真是嘴里发苦——殿下呀!又不是报喜的好事,怎会是张典书来呢!

    容鲤也不是真心想要这问题的答案,眯眼儿一笑,就回身去更衣了。

    那内侍才刚松了口气,又隔着水榭瞧见那花园子对面似乎隐约有七八个妙龄少年人在打闹玩耍,不必想都知道,这必然就是今日流言之中所说的那些,长公主殿下甚宠的那些男宠了。

    他真是险些一口气没上来——

    作者有话说:修呀修呀修剧情……

    *

    修好了!

    请不要骂我们宝宝不聪明,宝宝自有自己的打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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