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颤,立刻缩回手,随着众人匆匆离去。

    周遭重归死寂。

    直到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许久,一道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的黑影,才从不远处一棵古树虬结的枝干上悄无声息地滑落,竟如同吐信的黑蛇一般。

    他动作轻盈诡异,落地时连脚下的枯枝都未曾踩断,一看便是练家子。

    黑影缓步走到方才陈锋抛尸处,并未立刻俯身,只是居高临下地审视着。

    浓重的血腥气早已经散开,不用看便知道里头是什么骇人景象。

    “啧,”他发出一声极轻的嗤笑,“年纪不大,脾气倒是见长。这心狠手辣的劲儿……与今上倒是如出一辙。往日主公还说这位殿下心肠软,难成大事,如今看来,真是时过境迁。”

    他蹲下身,指尖避开血污,精准地搭上了“阿卿”的颈侧。

    触手一片冰冷,确实探不到半分脉搏。

    他又翻动了一下尸体的头部,检查了瞳孔,确认了毫无生机。

    “为了个替身动这么大的火……”黑影喃喃自语,“看来展钦那短命鬼的死,对这位殿下打击真是不小。主公猜测这位殿下为着展钦之死日渐疯迷,果真是真的。”

    他回想起方才隔着数丈远隐约听到的只言片语——“本就是以色侍人的玩意儿,还摆什么清高谱”、“没了他,还有侍笛闻箫,只要本宫想,找个展钦的替身不过易如反掌”。

    那娇脆的嗓音里蕴含的满不在意与冷酷,让他微微心凛。

    “下手还真是利落,”他的目光扫过“阿卿”胸腹间那片被血浸透的衣裳,“隔着那么远,原以为只是惩戒,没想到直接要了命。不过正好,这位殿下此番变化,正合了主公的心意,不必再寻新目标了。”

    他心中念头飞转。长公主因驸马之死而性情大变,私下里行事如此乖张暴戾,正是他们乐见其成之局面。

    他心中思绪不少,不曾注意到自己身上沾了些阿卿的血,当即皱起了眉头,很是不悦地将血迹擦净:“……我早便说过,那短命鬼已死了。匈奴人如狼似虎,还有主公的三十死士,他岂能活命?主公派我来此蹲守,生怕是那展钦死而复生,眼下果然不过是个男宠,真是浪费气力。”

    “罢了,时机差不多了……”黑影将血迹擦净了,满不在乎地绕过地上的尸首,远远望着远处灯火辉煌的皇庄,眼中精光一闪,“蛰伏这许多年,终于要到头了。”

    他不再停留,身形一晃,便悄无声息地融入了无边黑暗里。

    *

    皇庄内,惊变之后的血腥气似乎已被夜风吹散,下人们手脚麻利地清理了厅堂,熏上了浓郁的安息香。

    容鲤已换了一身杏黄的绡纱寝衣,乌黑的长发松松挽着,卸去了钗环,更显得脸蛋白皙小巧。她坐在梳妆台前,由着扶云为她梳理长发,镜中的眉眼却带着几分尚未散尽的戾气。

    “殿下不必动怒……本也不过就是桩小事。如今杀了他,还不知陛下知晓了会如何呢。”扶云轻声安抚。

    “如何不怒!一个个的,明知道我心中是怎么想的,却什么也不肯说,什么也不肯做,当真该死!”容鲤哼声,明显意有所指。

    扶云梳头的手微微一顿,不敢接话。

    容鲤拿起妆台上的一支玉簪,在指尖把玩着,扶云看了一眼,正是当初展钦送她的那只狸奴抱花的簪子。

    她摸了一会儿,又将那簪子丢回妆奁盒子里,语气愈发讥诮:“没了他阿卿,难道本宫身边就没人了?侍笛、闻箫,哪个不是千挑万选出来的?只要本宫愿意,想找多少个‘展钦’找不到?易如反掌的事情,还真当自己是个不可或缺的宝贝了。”

    帘子后头轻轻动了动,容鲤瞧见了,又是压不住的一声冷哼。

    扶云替她梳好了头,容鲤便起了身,不再说阿卿的事儿了,反而吩咐道:“去叫侍笛过来,今夜生了这许多事,我头疼,今夜让他来伺候。”

    “是。”扶云连忙应声。

    片刻后,侍笛被传唤而来。

    他显然知道方才发生的事,脸色苍白如纸,捧着玉笛的手指微微颤抖,行礼时声音都在发飘:“奴……奴参见殿下。”

    “怕什么?”容鲤转过身,声音有些慵懒,“本宫又不会吃了你。阿卿不懂事,是他自寻死路。你……比他聪明,是不是?”

    这话,又在意有所指。

    侍笛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奴一定尽心竭力,伺候殿下。”

    “那就吹一曲吧,”容鲤重新闭上眼,揉了揉额角,“要清雅些的,别吵着本宫。”

    “是。”侍笛连忙应声,将冰凉的玉笛凑到唇边。悠扬的笛声在夜里流淌开来,音色清越,只是那旋律深处,总透着一股难以掩饰的惊惶。

    容鲤静静地听着,看似闭目养神,全身的感官却敏锐地捕捉着周遭的一切动静。

    不知过了多久,一曲终了,侍笛忐忑地停下。

    “下去吧。”容鲤缓缓睁开眼,挥了挥手,“今夜不用人守夜。”

    侍笛如蒙大赦,连忙叩首退了出去。

    寝殿内彻底安静下来。

    容鲤打了个小小的哈欠,将目光投向后头的帘子。

    “看了一晚上戏,”容鲤开口,声音不高,却带了些戏谑,“还不打算出来吗?”

    帘子后头没甚声响。

    容鲤才仿佛想起来什么似的,轻轻“呀”了一声,恍然大悟道:“我忘了,狗狗被捆起来了,动弹不得呢。”

    她往那帘子走过去,伸手一撩。

    有人正被那蛟绡丝牢牢地捆在哪儿,见她进来,眸中一闪。

    容鲤扬起个月牙般的笑:“怎么了?不认得我了?”

    第69章 第 69 章(小修) 非礼勿视。

    本应当死了被曝尸荒野的“阿卿”, 此刻却还活着,正好好地被藏在帘子后。

    结实的蛟绡丝将他整个人捆束起来,动也动不得。

    容鲤没将蛟绡丝解开, 只是站在他面前, 微微倾身去看他的眉眼。

    见阿卿抬眸与自己对视, 眸底翻涌着种种情绪, 容鲤只是莞尔一笑:“做什么这样看着我?我不耐烦和你引来的人周旋了, 想将你留下来,不可以么?”

    阿卿说不了话,只能看着她。

    寝宫之中没有旁人, 宫灯莹莹的光辉将她的身影笼在其中,将她衬得如同不染尘埃的瓷娃娃, 就这样笑眼弯弯地看着他。

    而正是这一尊清净无暇得不见一丝杂质的瓷娃娃,在他听见梁上声响窜出去的那一刻前, 便已经在暗中布好了人手。

    浸了软筋散的银针精准地扎入他的颈侧哑穴, 瞬间就卸了他的力, 而另一个与他一模一样的身影, 从他跌入旁边的一片黑暗里的那一瞬, 就从后头跃了出来, 成为了新的“阿卿”,追人去了。

    行云流水,没有半点迟疑。而他跌落的地方还垫了软草, 显然是早有准备。

    后来的事情,每一件都超乎他的意料。

    长公主殿下走到他跌落的地方, 颇为满意地看了一圈,迎着他很有些惊愕的目光,抽出了在白龙观的夜里曾紧紧束住他双手的蛟绡丝, 就这样将他捆了起来。

    那时候软筋散的药效已然渐渐开始发作,阿卿只挣扎了两下,便彻底不动了。

    大抵是他眼底的疑惑惊愕太过明显,长公主殿下大发慈悲地赏给了他一个解释:“你有那么多要做的事,难不成我便没有?且请你看一场大戏。”

    随后便将他带到花厅。

    容鲤叫人将他搬到她身后的帘子后,她如刚醒的懵懂少女一般随意披了件衣裳坐在前面,与身边几个人低声商量的却全是要命的事儿。

    随后“阿卿”追人、掷剑恐吓,再到后头的突发拔剑杀“阿卿”,一桩接一桩的事儿,倒真如戏文一般,紧锣密鼓地展开。

    恐怕除却她的几个心腹,没有人知道这不过是长公主殿下亲手策划的一出好戏。

    阿卿在看见她倨傲矜贵地丢去那柄沾满了热血的轻剑时,恍然将面前的面孔与从前叠在一处。

    分明一模一样,还是同一个人。

    然而时过境迁,她已然不再是需要蜷缩在谁的羽翼下的雏鸟了。

    他看她的目光,怅然之下,又不可避免地染上星星点点的炽热。

    容鲤在这目光之下,罕见地生出些脸热来。

    她生来尊贵,数不清的人曾用过这样炽烈景仰的目光看着她。她却知道,这不过是为着她身为皇长女的身份与母皇的宠爱,从未有人将这样的目光真正加诸于容鲤,而非长公主殿下。

    阿卿这炽热的目光叫她竟很有些心跳如鼓,禁不住嘟囔了一声:“又不是什么稀奇事儿,一直看着我做什么?”

    这寂静的寝宫之中只有她一人在说话,没来由地叫她有些心慌,于是容鲤干脆伸出手去,将还插在他哑穴上的银针拔了出来。

    温润柔软的指尖落在阿卿的脖颈上,叫他不由得轻颤一下,封着穴道的银针一取,他的力量便开始渐渐回笼。

    然而阿卿的头还是一歪,在容鲤的手还不曾抽走的时候,轻轻将脸颊靠入她的掌心。

    太久不曾这样靠近过她的体温,于是哪怕只是这样轻微的接触,都叫人心满意足。

    阿卿的眼眯了眯。

    他的眼狭长,本是双风流多情的眼儿,只是他总是神情冷肃,于是这双眼也显得冷酷无情。而眼下他软化了眉眼,就如料峭冬寒一逢春,和着他鼻尖的那一点儿鲜红小痣,竟也有万种风情。

    他就这样软弱无力地依偎在容鲤手心,那双眼亮而热地看着她。

    他说:“殿下,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

    容鲤不知是被他的体温,还是被他这句话烫着了,将手一下子抽了回来,有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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