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卿是知道规矩的, 他本不应该在这样的时候,如此大胆地将目光落在长公主殿下的身上。

    可那一点儿白上不容错认的红这样明显,如同素宣上落下的朱砂章印, 就在她脖颈上暧昧地留着, 仿佛在传递着什么讯息。他控制不住自己的目光, 就随着她的身影远去, 直到看不见她的一点衣摆。

    他垂在身侧的手紧握着, 只觉得这炎炎夏日,口鼻之间的呼吸却如冰一般凉。

    正巧这时,那两个身形瘦削的少年人跟着容鲤的仪仗入府, 已走到了阿卿的面前。

    他二人气质娴雅,当真如同两朵菡萏一般。仿佛是察觉到阿卿的眼神, 这二人中的一人将帷帽略略掀起了些,好奇地打量他一眼。

    阿卿的面色幽沉, 那帷帽下的少年人却暖融融地如花似玉, 与他对视也丝毫不惧, 反而给他一个意味深长的浅笑, 就这般放下了帷纱, 进皇庄去了。

    *

    大抵是因今日又得新人, 长公主殿下兴致颇高,又在花园之中热闹起来。

    临池水榭中灯火通明,笑语喧阗。

    容鲤斜倚在铺了软垫的贵妃榻上, 面前摆着一张精致的双陆棋盘。以柳絮为首的七八名美貌少年围坐四周,或执棋对弈, 或轻声谈笑,或为她打扇剥果,真真是满园春色, 活色生香。

    今日她身边陪坐的,是她白日里从外头领回来的那两个美貌青年,此刻除去了帷帽,陪伴在容鲤左右,与她谈笑玩闹,好不快活。

    皇庄之中都知晓,这二位是长公主殿下从莳花小筑之中带来的,一个叫侍笛,一个叫闻箫,正是殿下的新宠,便都下意识打量着他二位。而看清他二人模样后,无论是谁,心中都不免一惊——容鲤身边的旧人见了,只叹竟与昔日驸马如此相似;而不曾见过展钦的,便纷纷将目光若有似无地投向水榭入口边树影下的那个身影。

    阿卿受长公主殿下吩咐,正在那处守卫着。

    这两个漂亮青年人,与阿卿、或是传闻中殉国的那位驸马,生得几乎别无二致,可见长公主殿下,对已故展大人确实情根深种。

    然而这样的话谁也不敢在面上说,花园之中依旧一片笑声融融,热闹极了。

    阿卿就站在那儿守着,不远也不近。

    比起上回被容鲤远远驱赶到别处,这回他站得近多了。近到他能将园中的热闹尽收眼底,又能清晰地听到每一句笑语。但如此咫尺,却只有他格格不入。

    容鲤仿佛全然忘记了他的存在,只顾着与少年们玩闹,时而为柳絮的一步好棋抚掌轻笑,时而接过侍笛递上的梅子汤,甚至在她自己手边的茶盏空了时,眼皮都未抬,只随意地摆了摆手:“来人,倒茶来。”

    侍笛正要起身,容鲤却好似想起来什么,终于将目光投向树影之中仿佛凝固了的阿卿:“阿卿,你去罢。本宫身边人手皆忙着与本宫玩儿呢,无暇分身。你既闲着,便由你去。”

    阿卿点点头,只默然地去取了茶水来,为容鲤斟满,双手奉上。

    然而容鲤接也不接,目光只留在那厮杀着的棋盘上,随意摆手:“放下就是,这样没眼力见。”

    阿卿无言以对,只默默地收回手,回到自己守卫的位置上去。

    那双陆棋又走了一圈,众人之中传出一阵喧闹,原来是闻箫运气极好,又赢一局。

    他笑眯眯地凑到容鲤身边讨赏,容鲤便随手将方才展钦斟来的那杯茶水赏赐给他。

    那茶水如何贵重不提,这杯子却是个前朝的汝窑杯子,也值得百俩银钱。长公主殿下出手如此阔绰,引得众少年人斗志更高,纷纷立誓下局一定是自己胜出。

    闻箫笑吟吟地接过了,将那盏茶捧在自己手中,松也不松。

    阿卿本是那样无声凝固地立在树影下,可看见这一幕,他的唇角还是不由得抿了抿。

    容鲤仿佛浑然未觉,只兴致高昂地下旨:“难得今日玩得尽兴,本宫便许个彩头。今晚谁赢的局数最多,本宫便许他一个承诺,只要本宫能做到的,无有不允。”

    此言一出,少年们更是振奋,摩拳擦掌,气氛愈发火热。

    唯有阿卿,只觉得那欢声笑语如同针扎般刺耳。

    他本一直垂着眸,可听着那欢笑声愈发得热闹,他还是忍不住将目光往那头看去,见容鲤笑靥如花地与那些少年调笑,看着她颈间的红痕在灯下晃动,唇角抿得愈发紧了。

    又是一局终了,在众人的泄气声中,又是闻箫赢下一局。

    闻箫今夜赢的不少,胜券在握。他那目光总情意绵绵地萦绕在容鲤身上,谁也猜得到他想要个什么承诺。其余少年人们多少有些气馁,绞尽脑汁也想不到什么赢到长公主那一诺千金的好办法。

    却有个低沉的声音横插进来道:“殿下。”

    水榭内瞬间安静下来,所有目光都往声音来处看过去。

    阿卿不知何时走进了水榭。

    阿卿只看着花团锦簇之中的容鲤:“臣……也想求个恩典,参与棋局。”

    容鲤似乎有些意外,挑眉看他,语气玩味:“哦?阿卿侍卫也对此道有兴趣?本宫以为阿卿乃名门之后,一身正气,不稀罕玩儿这些过家家的小博戏。”

    明明前一日还在一口一个“草民”,如今倒是学会陈锋那一套,也来自称“臣”了。

    容鲤语带讥讽,分明是在嘲弄他明明出身不俗,昨日还自命清高,今日倒“自甘堕落”,也与这些漂亮脔宠们争风吃醋上了。

    “臣也不过凡人,愿博殿下一笑耳。”阿卿的声音依旧平稳,可他目光却与容鲤直直对视着,眼底似能瞧见一团灼目的火。

    极难得见到的样子。

    容鲤打量了他片刻,也不允准,也不斥责,只那样静静地看着他。气氛一时紧张起来,那些个少年人们也噤了声,都不敢多言。

    容鲤很是看了一会儿阿卿,才忽然笑了:“好啊,既然你想玩,便来吧。不过,若你输了……”她目光扫过那些少年,“便替陈锋等人连续值夜一月,如何?”

    如此轻飘飘的惩罚,天平另一端放着的却是长公主殿下的一诺千金。

    “可。”阿卿毫不犹豫。

    于是棋局重开。

    闻箫已经连赢数局,留给阿卿的机会极小,除非他一把不输,否则也至多只能和闻箫打个平手。其余少年人们知道自己没了赢面,干脆也不玩儿了,给阿卿让出个位置,凑在一起,专心致志地围观闻箫与阿卿对垒。

    阿卿瞧上去沉默敛然,却不想一上了棋局,杀气顿线。他下棋沉稳凌厉,步步为营,运子如飞,不过半个时辰,便连赢数局,将包括闻箫在内的所有少年都斩于马下。

    一局未输。

    他竟当真一局未输,将方才力压所有人的闻箫也击溃了!

    水榭内一片寂静。少年们面面相觑,看着阿卿的眼神充满了惊异。

    阿卿也不管周围人如何复杂的目光,一赢便站起身,毫不恋战,只走到容鲤面前,目光头一回直直地看向她:“臣赢了,除却殿下的承诺,臣还有一件不情之请。”

    容鲤挑眉:“你说。”

    阿卿看向此刻还被闻箫捧在掌心的,方才容鲤赏赐给他的那盏茶:“臣素喜……汝窑。臣愿出双倍市价,从闻箫公子手中购此茶盏,不知闻箫公子,可愿割爱?”

    闻箫没料到他的“不情之请”竟是这个。

    他与阿卿对视,两张相似的面孔上,仿佛同时有机锋闪过。

    容鲤不置可否:“本宫已经赏赐下去了,便已是闻箫的东西了,随他处置,本宫不插手。”

    闻箫笑吟吟地看着阿卿,用白日里与他在皇庄门口相见时的笑容应他:“我自然……甚爱此物,不愿割爱,阿卿公子既然是名门之后,应当也知道君子不夺人所好之故。”

    气氛一凝。

    闻箫顿了一顿,仿佛方才还没说完似的:“只是,阿卿公子若喜欢,又愿意出双倍之价,我若不卖,倒显得我太蠢笨,便卖给阿卿公子,又有何妨?”

    他将那茶盏放下了。

    阿卿当即将腰间的荷包放在桌案上,推到闻箫面前。

    闻箫也不客气,将那荷包当即打开了,从里头抽出几张破破烂烂的银票,禁不住一声嗤笑,验看了上头的金额无误后,便姿态优美地朝着容鲤与阿卿行礼:“多谢长公主殿下,多谢……阿卿公子。”

    他将那银票收了起来,又意味深长地说道:“毕竟,物与金银,皆不如人金贵,阿卿公子说,是也不是?”

    两人之间,隐有硝烟弥漫。

    容鲤却显然不愿管这些。

    她懒懒地打了个哈欠:“本宫累了。承诺……回头再说吧。”她站起身,对侍笛闻箫招了招手,“你们二人,随本宫来,伺候梳洗。”

    “其余人等,散了便是。”

    说罢,她不再看阿卿一眼,径直向内院走去。

    侍笛闻箫连忙跟上,经过阿卿身边时,闻箫特意将那银票扇了扇,目光波光流转地跟着容鲤走了。

    有人……怕是赔了夫人又折兵啊。

    阿卿站在原地,看着她们离去的背影。

    赢了一夜,却又仿佛,依旧成了输家。

    有生之年心中好不容易凝聚起来气,争了一次,却仿佛……她已然,不在意了。

    *

    夜深人静,一片酣然。

    容鲤已然睡下,侍笛闻箫很晚才从长公主殿下寝宫走出,回了自己的院落。

    便在这深更半夜之时,一道黑影悄无声息地潜入容鲤的寝殿。

    自从驸马身死,容鲤夜里身边便不留人,倒方便了有人暗夜潜入。

    阿卿站在床边,借着月光凝视着熟睡的容鲤,目光最终落在她颈侧那枚红痕上。

    白日里翻涌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都市言情相关阅读More+
本页面更新于202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