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心绪有些烦乱,只觉得整个脑海之中翻江倒海的光怪陆离,错的对的混在一起,叫她心胡乱地跳着,卷起一阵仓皇。

    “我……”她张了张口,不知该问什么。

    携月最是体贴,见她神色不定,以为她是刚醒来不安,忙温声道:“殿下莫慌,奴婢这就去请驸马来陪您。”

    “驸马”二字入耳,容鲤浑身一僵。

    仿佛有一根冰冷的针,猝不及防刺入脑海深处某个尘封的角落。一些不甚愉快的画面、一些压抑的情绪、一个模糊却令人极度不悦的身影……翻涌而上。

    她眉头倏地紧紧蹙起,记忆予她的第一反应便是不耐与厌恶,她脸上浮起一层显而易见的不悦,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冷冽:“不许叫他来!我不想见他。”

    话音落下的瞬间,内殿一片死寂。

    扶云和携月惊愕地瞪大眼睛,呆立当场,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而外间,那道刚刚端起茶盏、正准备转身进来的挺拔身影,骤然僵在原地。

    指尖一松。

    青瓷盖碗坠落在地,发出清脆刺耳的碎裂声。

    滚烫的茶水与四分五裂的瓷片一起溅开。

    正仿佛某些刚刚拼凑完整、却在这一刻彻底崩塌的东西。

    瓷片碎裂的脆响,像一把钝刀,狠狠剐过展钦的耳膜。

    他僵立在那里,看着地上狼藉的水渍与碎片,目光却没有了焦点。内殿里那句冰冷厌弃的话语,每一个字都化作了烧红的铁钉,精准地钉入他早已血肉模糊的心脏。

    那些日子的温存缱绻,那些依赖信任的眼神,那些一遍遍“喜欢你”的轻声呢喃,不过是记忆混乱里,在迷雾遮掩下的错误。

    而今雾散门开,囚徒归位,他这误入歧庭的闯入者,终于亲眼看见了门扉洞开后,朱笔钦定的“厌弃”二字。

    第108章

    墙外传来响动, 渐渐隐约能闻,原来是天使快马加鞭,手持陛下圣谕, 通晓四方。

    锣声清亮, 马蹄踏碎秋日街巷的寂静。黄衣内侍高踞马上, 展开明黄卷轴, 嗓音穿透院墙, 字字清晰地落进这方寸天地: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兹有忠勇侯展钦,武毅贯日, 智略超群。昔年北境一役,其殉国消息, 实为与太女容鲤共谋之策,深入险局, 隐忍负辱, 以身为饵, 诱逆贼宋星一党尽显狼子野心。展卿忍常人所不能忍, 行非常之所能行, 大节无亏, 丹心可鉴。”

    “今宫变既平,逆党尽伏,乾坤朗朗, 忠义当彰。特昭告天下:忠勇侯展钦实未殉国,忠体仍在。着即官复原职, 晋兵部右侍郎,授靖安侯爵,赐丹书铁券, 享双俸,以酬其舍身谋国之功,以表朝廷不忘忠良之义。”

    “另赐朱雀大街府邸一座,黄金千两,锦缎百匹,良田五百顷。望尔砥砺初心,再建勋业。钦此——”

    墙外诏书,诸如“武毅贯日”、“丹心可鉴”云云,每一个词都像是鎏金的钉子,将展钦的忠功忠名勋,以及他的余生,牢牢钉在了煌煌史册与世人称羡之中。

    其实当年假死诱敌之策,最初是陛下与展钦共同议定而成,展钦奉命“战亡”,以诱宋星蠢蠢欲动,容鲤并不知情。是她后来强硬入局,非要参与其中,甚至做了许多陛下都不曾预料到的安排与打算。

    如今尘埃落定,陛下爱女之心溢于言表,最初的功劳,她亦丝毫不吝于放在容鲤身上。

    一道圣旨,嘉奖两人。展钦更是官复原职,加官进爵,恩赏厚重得令人屏息。

    墙外昭告天下,天使宣读,一路的锣声由远及近,又走到远方,渐渐地听不清了。

    然而墙内死寂未散,地上碎瓷与水渍狼藉依旧。

    果真是嘉奖吗?

    还是来自于陛下,知晓容鲤病愈之后究竟会发生什么,因而垂怜下的一些补偿呢?

    展钦怔忪地听了一会儿,待那些声音远去了,还有些没回过神来,只缓缓弯下腰,一片一片捡起地上的碎瓷。

    指尖被锋利的边缘划破,渗出血珠,他也浑然未觉,只有些奇异地想起从前,也是这样的秋日,他披着一身秋霜南归,来长公主府走个过场,却见她如小鸟儿一般投入自己的怀中,眼睛亮晶晶地同他撒娇,要他抱抱。

    如今想来,恍如隔世。

    *

    殿内。

    容鲤在床上怔怔地坐着,脑中嗡嗡作响,仿佛有千万只蝶在颅内振翅。方才脱口而出的那句话,如同一枚打碎水面月影的石子,余波在她混沌的记忆里一圈圈漾开,却又抓不住清晰的形状。

    两种记忆在她脑海中交锋。

    一种,是陈旧蒙尘的——是赐婚圣旨送到眼前时她砸碎的茶具,是大婚之夜她命人将他驱赶走时的冬日寒风,亦是每一次在宫宴上,她刻意背对他,与旁人言笑晏晏时,余光里他永远挺直却沉默的侧影。

    另一种,则是清晰而温热的——是他深夜等她归府时石桌上凝结的霜气,是他从城北大营赶回为自己射落顾云舟时的千钧一发。还是那些情与欲纠缠时,彼此重叠在一起的心跳。

    展钦冰凉的泪仿佛就在她心间,将她的心也染得一片冰凉。

    容鲤下意识抬手按住突突跳动的太阳穴,脑海之中种种记忆交织,太过撕裂。

    一半的自己尖啸着,全然无法面对这段时日的两情缱绻;

    另一半的自己,在可怜巴巴地沉沦忧愁,痛苦难忘。

    “携月。”她开口,声音干涩。

    携月忙上前:“殿下?”

    容鲤茫然地望了一圈空荡荡的内殿,心中纠结万分,半晌才吞吞吐吐地说道:“……那个人呢?”

    携月会意:“奴婢这就去请。”

    她转身往殿外走了。

    寝殿中一片寂静,甚至能听见烛火燃烧的细微声响。

    容鲤盯着帐幔上繁复的刺绣花纹,那些金线与银线交织出的祥云图案,在她眼中无端地惹人心烦。

    她又想将携月喊回来。

    然而携月迟迟未归。

    一种莫名的焦躁从心底升起,甚至仿佛成了不安——像是弄丢了什么要紧的东西,明明也说不上来那究竟是什么,却本能地知道它不能丢。

    容鲤掀开锦被下榻,径直朝外间走去。

    殿门开启的刹那,秋夜的风灌进来,卷着院中残桂的最后一丝冷香。

    容鲤下意识紧了紧身上的风披,探头在外头看了一圈,并不曾见半个人影。

    目光收回来时,正好掠过一处,便不由自主地停了下来。

    门槛外的青石地面上,一堆碎瓷片被仔细地拢在一处,拼凑出盖碗的大致轮廓,将近门口的位置,躺着一滩早已凉透渗入砖缝的茶水,正在廊下灯笼的光里,泛着一点黯淡的芒。

    那堆瓷片摆得那样整齐,像是有人不小心打坏了它,又小心翼翼地将它们从各处拾来拼凑。然而碎裂之物无论如何也回不到最初的样子,那人只好这样妥帖地收拢在一处,等着被清扫、被丢弃。

    容鲤的心,毫无征兆地揪了一下。

    “殿下!”携月正从回廊另一头跑来,脸上带着些急色,“奴婢找遍了前院,问了好些人,都说、都说没瞧见……”她顿了顿,看着容鲤的脸色,小心翼翼地把那个“驸”字咽了回去,低声道,“……没瞧见人。不知去向了。”

    不知去向。

    容鲤的眉头紧紧蹙起。一股熟悉的、属于从前自己的怒火蹿了上来——他竟敢不告而别?

    “不知去向?”她的声音冷了下来,带着久违的骄矜与不耐,“那便不必管了。找不见还清净些,省得在我眼前碍眼。”

    她当即转身,欲回内殿。

    可脚步迈出去两步,又停下了。

    廊下的光将她孤零零的影子拉得很长。容鲤低头,又看了一眼那堆在光影里显得格外凄清的碎瓷片。

    鬼使神差地,她折返回来,蹲下身。

    瓷片冰凉,碎裂的边缘很是锋利。容鲤下意识伸出手,用指尖虚虚地描摹着那些碎裂的纹路。

    于是到这是,容鲤才发觉有一片碎瓷上,还残留着一点暗红。那痕迹已经干涸了,像是一只被打扁了的虫豸。

    她的指尖颤了颤。

    太女殿下默然许久,将那叠碎瓷捧入了掌心。

    她转身走回那盏盏温暖的灯火里,背影挺直,却又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孤执。

    殿门在容鲤身后轻轻合上,她将伺候的使女们先都遣散了,将一室暖光与秋夜的寒凉隔绝开来。

    殿中终于空无一人。

    容鲤走到梳妆台前,将掌心的碎瓷片轻轻倒在铺开的丝帕上。瓷片相碰,发出细碎清泠的声响,在这过分安静的室内格外清晰。

    她坐下来,对着铜镜,也对着那堆碎瓷。

    镜中人眉眼依旧明艳,只是眼底多了些茫然与挣扎。容鲤伸出手,拿起那片沾着暗红痕迹的瓷片,指尖摩挲过那点干涸。

    “展钦……”她无声地念出这个名字。

    舌尖泛起一阵复杂的滋味。

    有旧日厌弃留下的涩,有后来相互依偎滋生的甜。

    还有一股说不出的千言万语化作的喟叹,连她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像是遗憾,又像是……疼。

    为什么疼?

    是因为他走了?

    可是他以前那样让自己不喜。后来他还敢如此胆大包天,趁着她记忆混乱而真与她“夫妻情深”。眼下他终于有些眼色,自己走了,她应当高兴才是,又怎会疼呢?

    容鲤不明白。

    她放下那叠碎瓷,下意识地抚上自己的心口。

    几层单薄的衣裳下,那颗心正孤零零地跳着,撞着她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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