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是侧门一开,一个金雕玉琢的瘦长人影从中走出,是容鲤先前见过的那位,很是得宠的处月侍君。

    在容鲤离京的月余里,他的位份又涨了,眼下已不是小小侍君,已是一宫主位,可称一句贵君了。

    处月贵君从容鲤的身边路过,看着容鲤满头的雪花,连眼睫上都沾着雪,不由得心疼起来,用着他那一口软弱生涩的官话吩咐身边的侍从至少去给殿下取个手炉来。

    倒是那侍从,从处月贵君经过容鲤身边便满脸的惶恐之色,一听他的吩咐,差点吓得晕厥过去,也顾不上什么了,扯着这朵小蜜花一般的贵君走了。

    寂静风雪之中,隐约听到那侍从压低声音的劝诫:“贵君!眼下是什么时候,好不容易得的恩宠,还要去触陛下的霉头么!”

    扶云与携月担忧地对视一眼,容鲤只默然地垂下眼眸,叩拜礼行完后,缓缓扶着扶云的手从地上起身。

    容鲤最后看了一眼那扇往常她随意进出、如今却对她紧闭的殿门,默默转身离去,背影在空旷的宫道上,显得格外单薄孤寂。

    *

    接下来的几日,容鲤依旧每日递牌子请见,但结果无一例外,皆被以“陛下政务繁忙”为由婉拒。

    容鲤亦试图通过其他交好的宗室或官员打听消息,但那些人要么同样所知有限,要么态度暧昧,言语间透露出“殿下近日还是安心在府中休养为好”的意思。

    不仅如此,连宫中往年按例赏赐给长公主府的节礼、份例,今年也迟迟未到,说是边境安抚民生开销极大,各宫与宗室皆已开始带头倡节俭之风,以增边境军饷,以资民心。

    桩桩件件,也不是没有堂而皇之的理由。

    可正因每一桩冷遇皆有堂而皇之的理由,才是最大的冷遇。

    容鲤及笄礼之盛宠犹在眼前,而如今长公主殿下“失宠”于陛下的流言早已不胫而走。

    府中下人虽不敢明言,但做事愈发小心谨慎,气氛压抑。

    容鲤心中苦涩,却无从辩解,更无法质问。她只能将自己埋首于府中事务,或是去探望容琰,偶尔见见安庆,也在宫人眼前,说不了什么知心话,如此一味地强撑着维持表面的平静。

    只有在夜深人静时,容鲤摸着枕下那两份红封,才能从展钦留下的微薄痕迹中,汲取一丝虚幻的暖意。

    失了圣心,驸马也不在她身边,容鲤方知道当时只道是寻常的日子如何难能可贵。

    便在这种压抑的氛围中,流言的另一中心,沙陀国使团正式抵京。

    沙陀国此来所为何事,早因为那流言传得沸沸扬扬,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了。

    因其所带珍宝之众、甚至带来了沙陀国国主愿以边境几座城池为礼的国书,鸿胪寺搬出了极盛大的宫宴相迎。

    而容鲤作为长公主,按制需出席宫宴。

    她如往常一般,穿上繁复庄重的朝服,戴上珠翠凤冠。

    镜中人容颜依旧,眉宇间却笼罩着一层挥之不去的轻愁。

    她“失宠”之说,朝野之中都已知晓,因此这段时日她鲜少在人前露面,不愿去听那些冷暖自知的好赖话,今日却如何也避不开了。

    宫宴极其隆重,旌旗招展,鼓乐喧天。文武百官、宗室命妇按品阶肃立,庄严肃穆。

    高踞龙椅之上的女帝,身着十二章纹衮服,威仪万千,目光平静地扫过下方,在容鲤身上并未多做停留。

    容鲤偷偷回望母皇熟悉容颜,往日慈爱面孔如今不见半分暖色,叫她心中一酸,险些滚下泪来。

    回京已久,这竟是她第一次见母皇之面,却非母女,而是君臣。

    容鲤狼狈地压下心中苦涩,维持着仪态,望向远方。

    当沙陀使团簇拥着那位传说中的二王子出现在宫门前时,所有人都屏息凝神。

    这位传闻之中,生下时便满天霞光,被大祭司断定为天神转世的圣子的二王子,究竟是如何真容?

    一个穿金戴银,面罩轻纱,浑身挂满绿松石的身影和逐渐清晰。

    那身影在使臣的簇拥下缓缓前行,金线织就的华服在宫灯下流光溢彩,面上覆着的轻纱更添几分神秘。他步履看似沉稳,但细看之下,身形似乎比众人预想中要稍显单薄些。

    容鲤的心不由自主地提了起来,周遭的空气仿佛也凝滞了,所有目光都聚焦在这位还不曾抵达京城,便已经将整个京城搅和得风云大变的的“二王子”身上。

    使团行至御阶之下,依照礼节停下。

    为首的沙陀正使,一位留着穿着沙陀服饰的老者上前一步,用带着浓重口音的官话高声道:“沙陀国使臣,奉国主之命,觐见天朝皇帝陛下!愿两国永结同好,特献上国书及薄礼,以表诚意!”

    他话音落下,身后四名强壮的沙陀武士便抬着一个巨大的、覆盖着猩红绒布的方正木箱,步履沉重地走上前来。

    那木箱看起来极为沉重,需要四人合力才能抬起,与寻常盛放国书的锦盒截然不同,上头盖着的那块绒布却绣着各种太阳月亮的花纹,容鲤曾在书中见过,乃是沙陀国上下所信仰的圣教之纹。

    那便是割让城池以求天朝援助的国书?

    分明一切妥当,但总有一种不祥的预感如同冰冷的蛇,悄然爬上容鲤的脊背。她望着那大的至少能装下一人的盒子,下意识地攥紧了袖中的手指。

    端坐龙椅的顺天帝神色未变,只微微颔首:“贵国心意,朕心领了,呈上来。”

    内侍上前,欲接过木箱,那沙陀正使却抬手阻止,脸上露出一丝极为殷切的笑容:“陛下,此物非同一般,需由外臣亲自为陛下开启,方能显我沙陀诚意。”

    此言一出,殿中不少大臣都皱起了眉头,实在与礼不合。

    鸿胪寺官员正要出声制止,女帝却摆了摆手,目光深邃而兴味地看着那沙陀正使:“准。”

    沙陀正使脸上的笑容扩大,恭恭敬敬地行了礼谢过陛下,随后深吸一口气,猛地伸手,扯下了覆盖木箱的猩红绒布!

    下头露出的,并非什么镶嵌珠宝的华贵礼盒,而是一个看起来朴实无华、甚至有些粗糙的巨大木箱,箱体上似乎还沾染着些许暗沉的污渍。

    在众人惊疑不定的目光中,沙陀正使猛地掀开了箱盖!

    刹那间,一股难以形容的、混合着香料与隐约腐败的气味弥漫开来。而当众人看清箱内之物时,整个大殿陷入了一片死寂,随即便有人压不住喉中恐惧,惊叫起来。

    那箱中根本没有什么国书珍宝,而是盛放着一颗须发皆白、怒目圆睁的头颅!

    头颅被石灰简单处理过,面色灰败,但依旧能辨认出,正是沙陀国那位德高望重、曾卜算出近日京中所有流言蜚语的,沙陀国大祭司!

    “啊——!”顺天帝身侧相伴的,正是近日最为得宠的处月贵君。他被这副场景吓得面色一白,抽了一口气,便当场晕厥过去。

    容鲤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胃里翻江倒海,几乎要呕吐出来。她死死咬住牙关,才没有失态。

    沙陀正使却对殿中的混乱恍若未闻,他指着箱中的头颅,声音陡然变得尖厉高亢:“此乃我沙陀叛臣贼子之首级!此人妖言惑众,亵渎神明,更妄图以荒谬预言,玷污我沙陀圣子!我主处月风王子英明神武,已肃清国内叛逆,重整河山!”

    他猛地转向御座上的女帝,脸上再无半分恭敬,只有赤裸裸的挑衅与战意:“至于罪人处月鸣之旧令,割让城池、王子和亲为质,简直是痴心妄想!我主有令,沙陀勇士的尊严,当用敌人的鲜血来洗刷!今日,便是向你朝宣战之日!”

    宣战!

    这两个字如同惊雷,在殿中炸响!

    “狂妄!”

    “大胆蛮夷!”

    群臣激愤,纷纷怒斥。侍卫们“唰”地一声拔出佩刀,瞬间将沙陀使团尽数围住,气氛剑拔弩张!

    然而,那沙陀正使却毫无惧色,反而哈哈大笑起来。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不语的女帝缓缓站起身。她不曾管自己的爱妃昏厥,也没有去看那嚣张的沙陀正使,目光反而如冰冷的利箭,直接射向那个始终覆着面纱、站在使团中央的“二王子”。

    “这位,‘二王子’,”女帝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穿透一切的威严和冰冷,“到了此时,还要藏头露尾吗?”

    那“二王子”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女帝不再多言,猛地抽出身边侍卫腰间的佩剑!

    寒光一闪,众人只觉眼前一花,那精钢长剑已如流星般掷出!

    “嗤啦”一声轻响,剑尖精准地挑开了“二王子”面上的轻纱,竟未曾伤及对方分毫。

    轻纱飘落,露出了一张年轻稚嫩,又写满了惊恐与茫然的脸。

    这张脸分明还是个半大孩子,哪是传闻之中那位有天人之姿的二王子处月风?!

    “这……这是沙陀三的嫡子,三王子处月晖!”有见过沙陀王室画像的鸿胪寺官员失声惊呼。

    来的根本不是处月风!

    “什么嫡子,昔日国之罪人之子,不配与我主齐名!”沙陀正使狂笑,脸上满是扭曲的得意与决绝,“我主处月风殿下,乃天神转世,英明神武!尔等国朝,腐朽不堪,只知沉溺享乐,岂是我沙陀勇士的对手!今日我等虽死,他日我主必率铁骑,踏平尔等都城,以雪今日之辱!”

    他说完,猛地从怀中掏出一把匕首,竟是要当场自戕,以全其忠烈!

    “拦住他!”正在这一刻,女帝下首传来一声虽细却坚定的冷喝,随后她身边早有准备的侍卫立刻将他手中匕首打落,瞬间将沙陀正使制服。

    容鲤从方才事变之始,将这一切映入眼中,在众人皆惊惧恼怒之时,便已按着自己冷静下来,看到那使臣腰间别着的宝石短匕,猜到他说完这些,必定带领沙陀使团自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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