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位知府当时垂手恭立, 连声称是。

    按照方刺史的意思, 女学之事, 泽州绝不可带头。

    反正公主远在北境, 陛下对此事似乎也不甚挂心, 能敷衍便敷衍过去。

    他还再三敲打几人:“你们各自辖下, 务必严加管束!绝不可私自办学!若发现民间有女子聚众读书,立即驱散,为首者严惩不贷!”

    “女子通晓文墨有何用?相夫教子才是本分!莫要让这些歪风邪气,玷污了我泽州百余年的淳朴学风!”

    此言一出,几位知府不敢怠慢。

    回去后,他们纷纷下令:未经官府许可,私设学堂乃重罪。

    对民间若有识字的女子想要申请办学,更是百般挑剔,寻由驳回。

    虽然没有明面禁止,却还是断了所有办女学的可能性,这般折腾了大半年,泽州境内硬是没建起一座像样的女学。

    可有些事,终究不是一纸禁令能够阻挡的。

    李知府是最先察觉端倪的。

    约莫两个月前,他发觉家中有些不对劲。

    他唯一的女儿李似银近来出门格外频繁,问起总是说去寻某某手帕交赏花、品茶、论绣样。

    起先他并未在意,直到有一日偶然踏入女儿书房,才惊觉书架竟空了大半!

    “似银,你的《列女传》,还有为父给你寻的诗词集子,都去哪儿了?”当晚用膳时,李知府放下筷子,状似随意地问。

    李似银执汤匙的手微微一顿,垂着眼睫回话:“回父亲,前些日子清理旧物,有些书页破损虫蛀,便……便处理了。”

    “处理了?”李知府声音不由提高了些,“那可是为父特意为你寻来的珍本!”

    “还有一些……女儿不慎遗失了。”李似银头垂得更低,声音细若蚊蚋。

    简直是睁眼说瞎话!

    一个养在深闺的官家小姐,足不出户,能把几十本书“遗失”到哪里去?

    李知府心中疑窦丛生,面上却不显,只淡淡道:“既如此,日后需仔细些。”

    私下里,他却派了两名稳妥的老家丁暗中盯梢。

    盯了七八日,回报果然蹊跷:小姐每次出门,随身那个杏色锦缎包袱总是鼓鼓囊囊,看形状分明是书册。

    家丁称她乘轿前往的是城西的赵府,李知府微微点头,赵家小姐确是她的闺中密友。

    但家丁把头埋得更低,报道:他们跟过去不过一盏茶功夫,便有一辆灰篷马车从赵府侧门驶出,直奔城郊。

    城郊?

    李知府心中一凛。

    那里除了零星散落的田庄,便是荒地和破落的庙宇,近年还有些流民聚集,绝不是什么安稳去处。

    女儿去那里做什么?

    难道是……

    一件他最不愿意想象的事情终于浮上心头。

    这般年纪的姑娘,频繁偷偷外出,目的地还是荒僻城郊,除了私会情郎,还能有什么缘由?

    李知府只觉得一股热血冲上头顶,几乎要站不稳。

    他仿佛已经看见女儿领着一个衣衫寒酸的穷书生跪在面前,仰着那张肖似她亡母的脸,决绝道:“爹爹,女儿此生非他不嫁!您若不应,女儿便一头碰死在这阶前!”

    光是想象一下那个场景,他便眼前发黑,心悸不已。

    “备车!去城郊!”李知府再也坐不住,一边匆匆更衣,一边低喝道,“不许声张!就你二人跟着!”

    马车一路疾驰,颠得他五脏六腑都似移了位。

    窗外景物飞速倒退,从整齐的街市到稀疏的村落,最后只剩大片枯黄待收的庄稼地和远处萧索的树林。

    深秋的风卷着尘土从帘隙扑进来,带着荒凉的气息。

    远远望去,一片枯林边,果然有一座破败的山神庙,黄墙斑驳,瓦残门朽。

    李知府的心沉到了谷底。

    完了。

    城郊、破庙、野林,这简直是话本传奇里才子佳人私定终身的标准场景!

    他此刻彻底明白,女儿为何要偷书。

    定是那穷酸书生巧言令色,哄骗女儿供他读书科考,许诺金榜题名之日便是凤冠霞帔迎娶之时!

    混账东西!

    李知府气得浑身发抖,既是怒那不知名的“奸夫”无耻,更是痛心女儿糊涂。

    到了庙前,他喝止车夫和家丁:“都在此等候!无论听到什么动静,不许进来!”

    他丢不起这个人,绝不能让家丑外扬。

    独自走近破庙,风中果然传来隐约的人声,并非男女私语,而是……诵读声?

    李知府疑心自己听错了,怒火却更盛:好个伪君子,竟还装模作样在此读书励志,诓骗他女儿!

    他再也按捺不住,猛地一脚踹开那扇破木门:“孽障!还不给我滚出……”

    吼声戛然而止。

    庙内景象让他彻底呆住。

    数十双眼睛齐刷刷望过来,有惊讶,有惶恐,有好奇。

    全是女子!

    年长的约莫三四十岁,布衣荆钗;年轻的不过十四五岁,眉眼青涩。

    她们或坐或跪在蒲团上,每人面前都摊着书本。

    殿内残破的香案被清理出来,权作讲台。

    而站在香案后的,正是他的女儿李似银。

    李似银显然被这突如其来的破门声吓住了,一手还捧着一本翻开的书,另一手握着的炭条悬在半空,看动作,刚才应该是在教她们写字。

    她瞪大眼睛,怔怔地望着怒发冲冠的父亲,脸上血色褪尽。

    李知府也彻底懵了。

    说好的“奸夫”呢?

    这满屋子……怎么全是女子?

    看衣着打扮,分明是城中寻常人家的女儿、媳妇,甚至还有两个像是附近田庄的农妇。

    寂静只维持了一瞬。

    一个坐在前排约莫三十出头的妇人猛地站起身,张开手臂挡在李似银身前,声音发颤:“府君大人!不关李小姐的事!是……是民妇们央求小姐教我们识几个字,小姐心善,这才……绝不是私设学堂!求大人明鉴!”

    “是啊,府君大人,是我们想学字……”

    “求大人开恩,莫要责罚老师……”

    七八个女子跟着站了起来,纷纷开口,虽畏惧官威,语气却透着恳切。

    更多的人则忐忑地望着他,手中紧紧攥着自己的书本,像是怕被夺走一样。

    李似银这时终于回过神来。

    她放下书和炭条,对父亲使了个极其复杂的眼色,有恳求,也有歉意。

    然后她转向学生们,努力稳住声音:“大家先好好自习,我与家父出去说几句话。”

    父女二人一前一后,默默走到庙后一片荒草地上。

    深秋草木枯黄,一旁的枯树上,还有些许黄叶在风中瑟瑟作响。

    “父亲,”李似银率先开口告罪,“女儿不孝,欺瞒父亲,私取书籍,还请父亲责罚。”

    李知府看着女儿低垂的头,乌黑的发髻上只簪着一支素银簪子,与庙中那些女子并无太大区别,哪里还有半分知府千金的骄矜模样。

    他心中五味杂陈,怒意还未完全消失,却生出了一丝荒诞的庆幸。

    还好,不是私奔。

    “你……”他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该从何问起,“你这是在做什么?这些女子又是谁?你堂堂知府千金,怎可与此等人混在一处,还像……一样授课?”

    他终究说不出“教书先生”四个字,觉得那太过荒唐。

    李似银抬起头,眼中清澈坚定:“父亲,女儿是在教她们识字。”

    “胡闹!她们识字有何用?你又为何要做这等事?”

    “我请西席先生教你诗书礼仪,是望你明理贤淑,将来许个好人家,相夫教子,安稳一生!不是让你来这荒郊野地,做这等有失身份、叛逆礼法之事!”李知府越说越气,更多的是后怕,“你可知此事若传扬出去,你的名声还要不要?方刺史若知晓,为父如何交代?”

    面对父亲的责难,李似银并没有退缩。

    她静静等父亲说完,才轻声道:“父亲息怒。女儿敢问父亲,可曾见过近日民间流传的一本小册子,名为《识字书》?”

    李知府皱眉,他隐约听过下属提过一句,但并未在意。

    民间杂书,何足挂齿?

    话音落下,李似银从怀中取出一本巴掌大小的册子,双手捧上。

    册子封面粗糙,墨笔写着“识字书”几个还算工整的字。

    李知府接过,随手翻了几页。

    里面确是一些最基础的字词,配着简陋却形象的图画,日月山水,衣食住行,旁边有注音和简单释义。

    纸张粗糙,印刷也算不上精美,但胜在浅显直白。

    “这书……有何稀奇?”李知府不解。

    “父亲,这本小册子,如今在泽州,乃至其他许多州府的市井巷陌、乡村田埂间,流传甚广。”

    李似银娓娓道来:“它非圣贤经典,不故作高深;售价极廉,寻常农妇攒几日菜钱,也能买上一本。”

    “它不怕污损,可置于灶台边、针线筐里,随时翻看;其中道理至简,即便全然不识字之人,看图也能猜个七八分。若有不识之字,问问邻舍识字的人,多半也能得到解答。”

    她望向来时的方向,目光柔和了几分:“对于许多姐姐婶婶,这本书,或许就是她们此生能接触到的、唯一的‘老师’。世间道理、万物名目,她们对这一切最初的认识,便来自这里。”

    李知府看着手中的小册子,沉默不语。

    “女儿有幸得父亲爱护,请师授业,读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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