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人恍然大悟:“难怪她昨日来我们家询问……”

    “她也来了我们家……”

    崔凌不由得侧耳,想听得更真切些,那交谈声却戛然而止。

    台上传来不疾不徐的脚步声。

    一道清越的声音响起:“感谢各位前来参加今日的宣讲,我是主讲人温青时。”

    下面响起几声欣喜的回应。

    “青时姑娘!”

    那姑娘的嗓音太过熟悉,崔凌一时竟然不敢回头。

    怎么会……如此相像。

    她几乎以为是她的怀玉在说话。

    可是那姑娘自称温青时,她无论如何都不敢相信,世上真的会有这般巧合。

    她愣神时,台上的声音仍然没停,侃侃而谈道:“昨日我与多位乡亲交谈过,了解到大家的顾虑各不相同。今日,我将针对这些疑虑逐一解答……”

    崔凌悄悄拨开眼前轻纱,却迟迟不敢抬眼。

    她的目光从地面缓缓上移,掠过青色的衣摆,最终定格在说话的女孩脸上。

    刹那间,她呼吸一滞,整个人僵在座中,连指尖都忘了动弹。

    生怕呼吸稍重一些,都会惊散这场幻梦。

    眼看女孩即将转向她这边,崔凌猛地松开了手,任由轻纱落下,再次隔断视线。

    女孩并未察觉到她的存在,笑着继续说着早已准备好的讲稿:“目前我们已经初步控制住了疫病的传播,下一步进展是将轻症者治愈,重症者转轻症……”

    她那样自信从容,明明备了稿子,却一眼未看,仿佛所有话语都已熟稔于心。

    下面也逐渐安静下来,没有人再低声说话,都在认真地听着她的发言。

    她把声音提高了一些:“我们不会辜负大家的信任,一定会争取在年前把疫病根除,让大家能够和家人们团聚,过个好年……”

    面纱之下,温热的泪水无声滑落,从脸颊滴落到紧紧攥成拳的手背。

    崔凌既悲伤,又止不住地狂喜不已。

    她居然再次见到了早已“死去”的女儿。

    崔凌曾经以为此生只有在黄泉地府才能再次和她相聚,可没想到,活生生的她再次出现在自己的眼前。

    一定是她,一定是怀玉。

    母亲的直觉告诉她,不会有假。

    她的怀玉已经长成了这样,身量比之前要高了不少,身姿抽条得像春日的新柳。

    她抬头挺胸站得笔直潇洒,再也不是从前在后宅里低眉顺眼的模样。

    崔凌用目光近乎贪婪地描绘着女儿的轮廓,只觉得她说话的声音、神态、站姿,无一处不好。

    女孩笑着把大家的疑虑条分缕析,讲得明白透彻,台下的百姓听着也连连点头。

    “现场施粥的确有导致疫病传染的风险,我们调整了接下来的策略,接下来我们会把材料包发到每户手中,供大家自行烹饪。”

    温青时把昨天调查走访得出的结果读完,望着台下的众人:“大家是否还有疑问?可以直接向我提出,我们会解答。”

    第一排的那位居士始终一言不发。

    她心中不由得有些紧张,也不知道她的表现能不能让居士满意。

    忽然,“啪,啪”两声响起。

    那位居士竟然带头鼓起掌来。

    霎时掌声如潮,一呼百应。

    有人叫好道:“青时姑娘说得好!我们没有疑问了!”

    “太好了,我们自己在家也可以熬药膳粥了……”

    温青时不忘轻鞠一躬:“这都要感谢静云居士出资支持。”

    众人纷纷称赞:“居士功德无量!”

    “居士会有福报的!”

    宣讲环节就这样在大家的讨论纷纷里结束了,民众们被引导到另一边去取材料包,现场空了大半。

    温青时整理着手里的讲稿,准备走下台的时候,看见那位居士还坐在原地。

    一片雪花悠悠落在她眉梢。

    温青时抬头望天,见天色阴沉,乌云密布,似有大雪将至。

    崔平春和陈妙之等人已经去那边帮忙,温玉也不知道去了哪里。

    温青时快步下台,走到居士面前,轻声道:“居士,要下雪了,还请早些回家吧。”

    居士抬起头。

    隔着轻纱,温青时分明看不清她的面庞,却感受到了几乎凝成实质的目光。

    微烫地,灼烧着她。

    却意外地不让她感到讨厌。

    “怀玉。”居士清冷的嗓音带了些颤抖,“你过得好吗?”

    温青时错愕地眨了眨眼。

    多久没人唤过这个名字了。

    下一瞬,面纱在她眼前被掀起,露出了一张她魂牵梦萦不知多久的面容。

    是她无数次入梦都不敢相认,生怕惊散的,母亲的面容。

    “娘……”温青时下意识喊了一声,眼泪比话语先涌出来。

    她扑进了面前女人的怀里,像当年的稚子一样,在母亲的怀里放肆哭泣。

    “我还以为再也见不到您了……”

    崔凌也止不住地落泪。

    她抱紧了失而复得的女儿,本来还想问她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又为什么会改名为温青时。

    但在女儿扑进她怀中的那一刻,一切的问题都不重要了。

    “一切都过去了,”她抚摸着温青时的发丝,柔声重复着一句话,“娘在这儿呢。”

    温玉躲在不远处的墙后,望着母女相认的这一幕,识趣地不去打扰她们。

    弹幕们却早已炸了锅。

    【居士竟然是青时妹妹的妈妈吗?】

    【太好了,妹妹终于又见到妈妈了,我也好想我妈妈啊,在外地读书看得我也要哭了……】

    【妈宝女看不得这些,我的眼泪哗哗流,赔我眼泪好吗?】

    【看得我嗷嗷大叫着扑到我妈身上,被她在屁股上扇了两巴掌还骂了我一句臭丫头,我又满足了,今日被妈妈打(1/1)】

    【我比你好点,只是每天在家里大喊着妈妈妈妈妈妈然后被她骂烦死人了而已。】

    【温玉是不是也好久没见妈妈了?感觉她开播以后就没怎么休息过,也没见过她掏手机,要是我早就熬不住了。】

    【感觉她真要当职业主播了,毫无穿帮镜头,只有每天洗澡睡觉那段时间会下播,估计都是在那段时间里玩手机?】

    温玉暗暗叹了口气。

    她是真的好久没见过妈妈了。

    真的……好想回家啊。

    但她还是压下情绪,重新望回那边,发现温青时和崔凌已经整理好了情绪,正坐在一起谈着这些日子发生的一切。

    “娘,我过得很好。”温青时笑了笑,眼角还有些微红,“之前骗了您,我喝下了假死药,被奶娘救走了。后来阴差阳错被当成丫鬟贩卖,是您给了阿姐那笔钱,才让我重获新生。”

    崔凌有些愕然。

    原来是她的善念救了自己的女儿吗?

    这世间因果有千千万万,一切故事的结局仿佛早已注定,让她们今生得以再相见。

    “禄溪村很好,我们在那里可以堂堂正正地读书,我参加了文会,还得了魁首!”

    到底还是少年,温青时说起这件事的时候,带了些眉飞色舞的得意:“当初兄长盗走我的作品得了魁首,我一直不服气,总想凭自己拿一次。”

    “后来女扮男装去参加文会,我还是有些不服,凭什么只有当‘男子’,我才能得到大家的承认?”

    “苏大人问我们是不是女子的时候,我不想撒谎,我承认了,但我还是得到了魁首。苏大人说,文会只取有才之士,不以性别论高低。”

    她的眼神灿灿:“娘,我做到了。”

    崔凌看着眼前的女儿,心里止不住地欣慰。

    不愧是她钟爱的孩子,她年轻时做不到的一切事情,她的女儿却替她做到了。

    “这一切都是你应得的。”她轻声道,“娘一直都知道,你不比任何人差。”

    她没有说的那句是,娘要是能像你这样就好了。

    想当年崔凌未出阁之时也是有名的才女,诗词歌赋无所不能。

    八月十五月圆夜,城里举办中秋诗会,她穿着男装乘游船宴饮欢笑,在湖心亭子里题下一首惊世之诗。

    那一夜她酩酊大醉,竟忘了藏拙,挥毫泼墨,落款为崔。

    后来大家遍寻那首诗的作者,崔凌却始终不敢说是自己,生怕大家知道作者是个女人,所有的赞誉就会突然变成辱骂和嘲讽。

    传着传着,不知何处来的传言,人人都说那首诗的作者是崔家的某位郎君,连她的兄弟们一时都得了许多姑娘的青睐。

    他们说,能写出那般豪气干云的诗词,作者定然是个胸怀天下的大丈夫,上得朝堂下得战场。

    却无人知道,真正的作者披上了一身红装,嫁入了沈家后宅,沉寂数十年,再无新作。

    出嫁前夜,崔凌的作品和她那些未完成的夙愿一起在炭盆里焚烧成灰烬,从此再无人知晓。

    后来她的女儿落得了和她相似的宿命,她的作品被兄长窃走,人人都说沈家郎君胸有大才,必成大器。

    那天夜里的盛宴上,崔凌坐在夫君身侧,看见了女儿逃出宴会的背影。

    无人在意那个逃席的女子,只有人们对沈怀景的称赞和逢迎。

    某一瞬间,她很想抛下一切追出去。

    但身为沈家主母的责任束缚住了她的手脚,捆得她动弹不得,只能坐在原位,被相似的宿命刺穿。

    所幸命运给了她们重来一次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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