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丽珍见对方似乎对自己怀有某些警惕,但言语间提及小麦时却没什么恶意,甚至还带着关怀之意,想了想,倒也没避讳,耐心回答道:“小麦是我的好朋友,我们是一起摆摊认识的,她今天的确是为了救我们家的人才出的事。”

    老太太露出了然的神色,喃喃道:“怪不得了,我就说从没记得林家有过什么城里亲戚……”

    苏丽珍听得这一句,心中一动,问道:“大娘,我和小麦虽然要好,但是她之前从来没提过家里的事!她现在受伤不轻,我们想着总要告诉她家里人一声,好歹给人家一个交代。我看您好像对她挺熟悉的,您应该知道她家里的情况吧?”

    老太太听完没说话,倒是先沉沉叹了口气。

    恰好这时,有人进病房,打断了两人的对话。老太太看了眼苏丽珍,道:“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我婆家姓冯,我老伴就在这隔壁病房,这会儿在休息,我也不能走远了,等晚点你再来找我吧!”

    苏丽珍目送冯老太太进了隔壁病房,这才进屋。

    不一会儿,丁大勇就带着丁大娘一起来了。

    担心苏卫华夫妻俩肚子饿,丁大娘手脚麻利地做了一大盆打卤面,又另外装了一罐鸡蛋汤,把小孙女托付给邻居,就催着儿子急火火地来了。

    那边丁大勇还抽空去买了不少罐头、麦乳精等营养品,一看就花了不少钱。

    丁大娘陪着苏卫华夫妻说了会儿话才走。

    看父母脸色实在不好,苏丽珍也没说遇见冯老太太的事,只是劝他们到对面闲置的床位休息一阵。

    期间大夫来查了房,小麦一直没有醒,大夫说差不多要等晚上九点钟以后才能醒过来,这中间只要没什么异常反应,就不必过分担心。

    冬季里天黑的早,基本上四点半以后天色就一点点暗下来了。

    这时候病人的家属们或是来送饭,或是来探望,病房里也渐渐热闹起来。

    一直耐心等着的苏丽珍留意到,隔壁病房的冯老太太早早就端着饭盒去了食堂打饭,想了想,这才跟父母和丁大勇说了这事,最后也没让他们谁陪着,自己一个人就出了门。

    她卡着点,先去了趟医院外面的国营商店,赶着关店前买了些不要票的罐头和糕点,然后才去了隔壁病房。

    病房里,冯家老两口正好刚吃完晚饭。

    冯老太太指着旁边穿着病号服的老爷子给苏丽珍介绍:“这是我老伴,上星期刚做完阑尾炎手术,再过两天我们就能出院了!”

    见她来了还带着东西,冯老太太连连推拒,“不过是问几句话的事,哪里能要东西,这些可都不便宜!”

    转头又对自家老伴说道:“这就是我跟你说的照顾小麦的那家人,是个有良心的!”

    病房里可没什么秘密,何况两边离得这样近,下午和苏丽珍见完面回来,她就从病友那里听说了,新来的小姑娘身体不好,一刀差点要了命,想彻底好起来不容易,不说以后打针吃药调养的费用,只今天这一个下午,就流水似的花了一百多块,顶一般人三个月工资了!

    送小姑娘来的那家人早跟医生打了招呼,要请最好的医生,用最好的药。虽说小姑娘是因为救了人才受的伤,可也算运气好,赶上个有钱又知恩的,要不然今后的日子可怎么过!

    冯老爷子抬头认真打量了苏丽珍半晌,才点头说了句:“好,是个好孩子,快坐吧。”

    苏丽珍叫了人,放下东西,顺势坐在了冯老太太搬来的椅子上。

    冯老太太知道她来的目的,也没有多做寒暄,坐在老伴的病床上径自说了起来。

    “说起这孩子,可真是个命苦的!”

    老太太深深叹了口气,“她家啊,就在凤城西边的林家屯大队。她那一家子都是混不吝的,而且从上头的老爷子、老太太,到底下的儿子、儿媳,那都是天底下少见的重男轻女!所以我才说小麦这孩子苦啊!而且不光她一个苦,她上头的两个姐姐那更是苦水里泡大的……”

    随着冯老太太的讲述,苏丽珍总算明白了小麦为什么如此不愿提及她的家人。

    原来,林小麦的家里有三女一子,她排行第三,上面有两个姐姐,下头是家里唯一的男孩。

    这老林家人生性好吃懒做,又极度重男轻女,对儿媳一口气生了三个丫头格外不满,认为是她们抢占了家里金孙的位置,所以金孙才没法来投胎。

    因此动辄对姐妹三人非打即骂,不让吃饱饭,还把家里的苦活、累活都推给三个女孩。

    小麦的大姐和二姐年岁相近,两人拼命护着最小的三妹,这才好歹让她能在那个吃人的家里慢慢长大。

    小麦从那个家里得到的唯一一点温暖和安慰,也是两个姐姐给予她的。

    只可惜命运不公,连她这么点温暖也被剥夺了去。

    在小麦十二岁那年,为了给家里唯一的金孙攒钱娶媳妇,老林家人先后把她两个姐姐卖了换彩礼。

    林家人只顾着多要钱,给女儿找的都不是什么好人家,村子里但凡心疼闺女的都不会让女儿跳这样的火坑。

    小麦的两个姐姐又没有嫁妆傍身,这种情况嫁过去,那情形可想而知。

    加上两人从小吃不饱、穿不暖,又要不停干活,本身甚至还未成年,嫁人后一直没能怀孕,更是t惹得婆家不满。

    好容易大姐先怀孕了,二姐这里却一直没动静,婆家因此越发不把二姐当人看,整日里打骂的厉害,终于打得林二姐受不了,一天夜里趁着天黑跳了河。

    即将临盆的林大姐接到信儿后,因为太过悲痛动了胎气,婆家人却不愿意花钱送她去医院,结果生生拖成了一尸两命,娘儿俩一个都没活下来。

    更可气的是,这两个婆家都觉得林家姐妹俩晦气,坏了他们家的运道,两家人觉得吃了亏,索性商量着把尸首都给抬回了老林家,逼着老林家人退还一半彩礼,否则就不给林家姐妹收尸。

    老林家人也心够狠,拼着一番撒泼打滚,愣是没让两个婆家要去一分一厘。

    两个婆家人一气之下,最后居然真的丢下了林家姐妹的尸身不管了。

    同村的人见闹得实在太过,都劝老林家人多少退人家点钱,既然嫁一回人,好歹让姐妹俩在婆家那边入土为安吧!

    没想到老林家人像疯狗似的,见谁咬谁,还直接放话:他们家不管啥安不安的,反正谁愿意掏钱、谁掏钱,他们家可没钱!

    然后,就用两卷破草席把林家姐妹草草埋了。

    当时只有十二岁的林小麦,为了给自家两个姐姐求一副薄棺材,拼命给爷奶、爹妈磕头哀求,甚至愿意马上被卖去嫁人,结果只换来她爸妈一顿劈头盖脸的毒打。

    那时还是特殊时期,葬礼仪式简化,但是大伙儿私底下还是会偷偷置办些线香、纸扎,告慰亡者。

    小麦求不动林家人,只好拖着一身的伤挨家给村里的人磕头,求大伙儿借她点钱,置办些供品香钱,好送她两个姐姐最后一程。

    村里人看见小麦满身是伤,额头、嘴角还带着血,实在于心不忍,就纷纷凑钱帮她置办齐了葬礼要用的东西。

    那会儿比现在还难呢,谁家也不富裕,村里人这样也算是仁至义尽了。

    处理完林家姐妹的后事后,冷了心的林小麦就离开了老林家。

    她一个人到村子后山上一个老猎户留下的窝棚里住了下来。

    老林家人找到她,抓她回去,结果抓一回,她跑一回!每次逃跑都要换一身的伤,有两次还险些被打折了腿,亏得村里人发现得早,及时拦住了!

    后来林小麦豁出去找公安,公安同志警告林家人再动手就涉险虐待罪,林家人欺软怕硬,这才没敢再下狠手。

    第55章

    为了逼她乖乖回家,老林家又到大队撒泼打滚,不让大队给林小麦分人头粮。

    林家人无赖难缠,小麦不想让已经帮过她不少的村里人为难,也不去要粮食。

    她自己一个人在山上,春夏挖野菜、打鸟捕鱼;秋天采山货,再偷偷送到城里换钱买粮;冬天最难捱的时候,村里人就悄悄去送点东西让她撑过去。

    冯老太太是70年随着老伴一起被下/放到林家屯大队的,她记得林小麦两个姐姐去世,她自己和林家人闹翻离家是75年初夏的事。

    直到冯老爷子78年春天平反,两人回城时,小麦已经独自在山上生活了三年,而78年春天到现在,已经又快要一个三年了……

    苏丽珍听到这里,不由闭了闭眼。

    他们凤城的冬天,滴水成冰,在那样荒山野岭的小窝棚里,她想不到一个人该怎样坚持了一年又一年。

    怪不得小麦这样小的年纪,却积下了一身老病!

    想象着当年瘦弱、稚嫩的林小麦抱着姐姐们的尸身,无助地跪在地上拼死哀求,却最终敌不过狼心狗肺的血亲,那该是怎样一种绝望?

    所以她才会宁愿一个人在山上吃苦,也不肯再回到那个家……

    “闺女,擦擦眼泪吧!”

    一条黑白格的手帕递了过来,苏丽珍醒过神来,对上冯老太太关切的眼神,这才发现,自己不知不觉已经泪流满面。

    苏丽珍向老太太道了谢,轻轻接过手帕。

    冯老太太再一次深深叹了口气。

    “这孩子变化不大,今天下午她被送进病房的时候,我恰巧经过,一眼就认出来了,虽然个子高了不少,可还是瘦得吓人。”

    “我看你们一家倒不像那心恶的,我就倚老卖老说一句!看在这孩子愿意为你们舍命的份上,你们能照顾她就尽量照顾照顾,可千万别去找她的家人,那都是恨不得把闺女骨头渣都嚼碎吸油的恶鬼!我看就是在卖面流浪讨饭,都比跟他们回去强!”

    “再者,要是让他们知道小麦是因为你们家挨了一刀,那只会没完没了地找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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