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多久,首辅他们也陆续赶到了。

    清平真人到得比较晚,太清观在城外,快马加鞭的把他弄过来,清平这把不算老的骨头差点被颠散架。

    清平揉着老腰走进来的时候,其他人已经来齐了,首辅和礼亲王甚至进去看过了谢应忱,也问过太医的情况,所有人的脸上充满了无力,愁云密布。

    “真人,你来了。”

    不等清平见礼,皇帝就让他进去瞧瞧。

    清平很想说自己不擅歧黄,但既然来都来了,还是进去了一趟。

    清平看着谢应忱脸上的灰败气息和唇角残留的黑血,拉过他的手腕摸了脉。

    他不擅歧黄,但也不是不懂歧黄,天心派一门个个都是道医,太素脉什么的他还是会的。

    咦。

    他细长的眼中显露出一闪而逝的错愕,另一只手藏在袖中悄悄掐算。紧跟着,这抹错愕更重了几分。

    奇怪。

    这位公子忱绝脉已现,和死人相比,只不过多了一口气吊着。

    可偏偏吊着的这口气,是生机!不止是生机,这股生机中还带着一丝天命之气,若他过了此劫,那么极有可能鱼跃龙门,潜龙在渊。

    “真人,如何?”

    皇帝等不及了,走进来沉声问道:“忱儿还有救?”

    清平如今在宫中行走自如,凭的当然不是“忠言敢谏”,而是君之所向。

    简单的说,就是君心。

    不然,他冒冒失失地说什么公子忱要是能活过来,就能化鱼为龙,皇帝过后不把他弄死才怪。

    “大公子脉象将绝。”清平摸了摸翘起的胡子,叹息着摇了摇头。

    这是事实。

    至于其他的,清平打算先观望观望。

    和太医说得一模一样。皇帝满脸哀愁,再三确认道:“真的无药可救了?”

    清平一派高人模样,两撇胡子像老鼠须,翘得高高的,他直言道:“太医们应当也摸过脉了。”

    他谨慎地把问题推回给太医。

    皇帝长叹一声。

    他扭头去看榻上的谢应忱,谢应忱依然与之前一样,静静地昏睡着,紧闭的双目仿佛永远也睁不开。

    “皇上。”

    一把充满愤怒的声音陡然响起。

    “公子为何会重病如此?”

    “公子回京时,虽一路奔波有些疲累,但还是好端端地到了京城。公子在凉国八年,都未曾祸及生命,为何回了京城才区区一月,公子竟就性命垂危!”

    皇帝的目光沉沉的。

    他认得这人,经常跟着谢应忱身边的。

    怀景之。

    对,是这个名字。姓怀,先帝南巡时,他祖父伴驾,先帝死后,他祖父以身殉主撞了棺木而亡。

    “公子自从回了京后,药一碗接着一碗的吃,太医一个跟着一个来,身子反而是一天比一天更差。”

    这一刻的怀景之,横眉竖目,就跟个愣头青一样,声声质问。

    皇帝面色铁青,目光有如万年寒冰。

    若是一个在朝堂摸爬打滚过的,不管心里是怎么想的,也都会是从试探开始。

    而怀景之简直就是在往撕破脸皮的方向闹。

    这字字句句全都在他心尖上蹦哒。

    怀景之梗着脖子,似乎完全不在意生死,只嚷嚷道:“公子时常说,等回了京城,就是回了家,不用再像在凉国时处处提防,殚精竭虑。京城里是他的亲人,坐在龙椅上的是他的叔父,以后他可以好好生活。”

    他满脸悲愤,铿锵有力道:“从凉国到大启,这一路上,艰难险阻,公子无病无灾!”

    “踏进这皇城,还不到短短两个月,就性命垂危!”

    “皇上,为何会如此!?”

    作者有话说:

    注:陈士铎《脉诀阐微》

    第45章

    怀景之一字一句的质疑和控述,把所有人心中所怀疑,但没有诉之于口的话,统统说了出来。

    宋首辅等人虽然在外头,但也不过隔了一张屏风,听得一清二楚。

    他就这么干脆地撕开了一层薄而又薄的伪装,把底下的阴暗展露于人前。

    清平啧啧称奇,不由看了那个楞头青一眼。

    哟?

    这么些日子,他终于从黑黢黢的倒霉鬼,灰蒙蒙的倒霉鬼,黑灰交缠的倒霉鬼……中间,看到了一个正常人了。

    啧。

    不止是正常的,还是个气运昌盛的。

    这不像是个愣头青啊。

    皇帝勃然大怒:“你是在指责朕?”

    怀景之没有跪下,他梗着脖子,一言不发,又似是说了千言万语。

    皇帝气得直发抖,自登基以后,从来没有人敢在他面前这般放肆,简直就是指着他的鼻子在骂。

    “朕待忱儿的心还需要向你解释?!”

    皇帝的胸口像是团了一团火焰,灼灼燃烧着:“朕比所有人都希望忱儿能醒过来!”

    这是实话。

    若是谢应忱就这么死了,任何人都会像怀景之这样揣测联翩。

    谢应忱在凉国为质六年,他活着。

    从凉国到京城,数千里的长途跋涉,他活着。

    回京也就一个多月,他死了,还是死在宫里,死在自己这个皇帝面前。

    天下人会怎么看他!?

    皇帝的心沉沉浮浮,他把全部的希望寄托在了清平的身上,“真人,你想想办法,务必让忱儿醒过来。”

    清平颇通察言观色之道,这一年间又游走在高门大户中,圆滑得很。

    他听懂了皇帝的暗示,是让谢应忱醒过来,而不是让他康复。

    只是醒,倒不难。

    他这里有几颗清神丹,还是出门的时候,师父给的,师父亲自炼的。

    “是。”清平拱手道,“贫道估且一试。”

    清平取出了一颗丹药,俯身亲手去喂给谢应忱。

    “不可!”

    怀景之大叫着扑了过来,他用后背挡住了皇帝等人的视线,悄无声息地用手指轻轻勾起了那颗药丸,直接塞进了自己的嘴里。

    他的动作快若疾风,满脸悲愤地质问:“你给公子吃了什么?!”

    什么什么啊,不是都让你吃掉了。赖他身上,还讲不讲理啊!?这清神丹是连他都舍不得吃的好东西。清平气得胡子一抖一抖的,怀景之不给他说话的机会,大声嚷嚷道:“要是公子出了什么事……”

    他仇恨地看着每一个人,不允许他们靠近一步。

    “景之。”

    恰在这时,床榻上的谢应忱响起了气弱游丝的声音:“不可无礼……”

    “忱儿!”

    皇帝当真是要喜极而泣了。

    清平:“……”

    他用眼角的余光瞥了一眼那个“愣头青”,所以,连自己也变成他们计划的一环了吗?!

    “真人,你真是位得道高人!”

    皇帝真心诚意地说了这么一句。

    唔,清平抖了一下拂尘,话都这么说了,他哪儿还好意思戳破。

    谢应忱虚弱地说道:“景之,皇上是我叔父,一心为我着想,我身子孱弱、,和皇上又有何干,你莫要胡乱攀扯,惹得世人非议不断。”

    “皇上是担心我,才让我住在宫中,好就近照拂。”

    “如今……”

    谢应忱咳着,说得断断续续,似乎只是回光反照,随时都会气息全无。

    他用尽了全力,说道:“皇上,这些日子我时常梦见父亲……”

    “请您让景之他们,与我一同出宫。”

    皇帝不言。

    他和谢应忱对视,谢应忱双唇惨白,脸颊没有一点血色,断断续续地说着话,让人毫不怀疑他下一刻就会昏厥,再也醒不过来。

    既便如此,他的唇边依然带着安抚人心的笑,克制着和自己翻脸的冲动。

    皇帝的心里一阵憋闷,明明自己今天真的什么也没做,可到头来谁都认定是自己做的,这要跟谁说理去!

    “皇上,我想……”谢应忱停顿了好一会儿,一口气回不上来,“回去父亲从前住的那个宅子,和父母相伴。请皇上成全。”

    皇帝:“……”

    谢应忱还是和六年前一样。

    当初,谢应忱退了,条件是东宫还幸存的人,到此为止,不再追究。东宫已死的人,不可迁累其家人。

    而他,会带着所有人,一起去凉国,甘愿为质。

    六年后的现在。

    谢应忱既便认定了,是自己所为,他也又一次退了。

    他提出出宫,保全自己的颜面,而条件同样是,保全他身边的所有人。

    以及,把废太子和太子妃的东西都还给他。

    谢应忱眼帘微合,仿佛是在用最后的气力等皇帝的这个答案。

    皇帝几不可见地点了下头。

    他停顿了片刻,不赞同道:“你的病,还不能出宫,若是有什么意外,朕怎么对得起你皇祖父和你父亲!”

    “清平真人,你能让忱儿醒过来,是不是也能让忱儿好起来。”皇帝不住摇头,急切地说道,“只要忱儿能够好起来,朕愿亲自去求满天诸神,就算折寿也无妨。”

    清平的额角抽了抽。

    这京城不大,每一个都是人精子,光是这趟来,他都亲眼见识了几场交手。

    哎。

    皇帝也不愿公子忱继续留在宫里,但是他是一个“慈爱长辈”,不能人一病就把人往外赶。

    面子上的功夫总是不能失的。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都市言情相关阅读More+
本页面更新于202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