似兄弟。但如今,却已反目。

    顾启从塑料袋里拿出一沓纸钱,放到墓碑前,拿出打火机点燃,火焰腾地燃烧,纸钱的一角被烧黄烧黑。

    他看着马高商的照片,心头涌上百般情绪,愧疚的、痛楚的、愤怒的,每种情绪都交叉着撕扯着他,似乎要将他撕成碎片。

    如果一年前那件事没有发生,现在的一切,是不是跟从前一样?每个人都在原先的轨迹里安然无恙。

    但如果不存在,马高商成了他的梦魇,成了夜晚里想要索他命的恶魔,他无力挣扎,一次次被他用各种方式折磨而死。

    顾启看一沓纸钱燃尽,又扔了一沓,沉声说:“马……叔叔。”后面两个字说得无比艰难,这人还配他喊“叔叔”吗?

    不过,斯人已逝,他还是给了他尊重。

    “你是不是在怪我?是不是一直都恨着我?所以,才经常跑进我梦里?”

    “马叔叔,当时,我真的不是故意的,对不起!”

    “我知道,现在我说什么,也都没办法将你拉回来……”

    “那天,你是想杀了我吧?”

    “我总在想,如果那天死的人是我多好!”

    “你那天,就应该把刀往我这里戳!”他指了指自己的胸口,眉头紧紧拧着。

    “现在说什么都晚了,也都迟了。”

    “我不奢望能得到你的原谅,只希望你能在那边好好的。”

    说到最后,他的声音越来越沉,喉咙口像堵着什么,闷闷的,一片生疼。

    雪落了他满脸,似有两行温热从脸颊滑落,滚过落雪。

    顾启没去擦,任由泪水在脸上肆虐,他很少哭,这眼泪代表什么,他不太清楚。

    但他知道,心头压着的那块巨石,从来就没被搬走过,有时候的重量几乎要压得他喘不过气。

    人前,他恣意飞扬,把伤掩藏;人后,他迷茫彷徨,独自舔伤。

    这样的伤口,还要伴随他多久?他不知道,也许要一辈子吧。

    烧着的纸钱被风吹得扬起,烟雾呛人,顾启不由得咳嗽起来。

    他望着飞扬的纸灰,想着,不管是谁,到最后,是不是都如这纸灰般,燃尽了,灰飞烟灭了,最后什么也都不剩了。

    他好想奋力嘶吼,好想用尽全部力气,把压在心头的那些巨石都喊出去。

    他张了张嘴,却什么都喊不出来,只有痛楚梗在喉间。

    沉浸在悲痛、愤怒中的顾启,丝毫没察觉到身边站着一个人。

    “马叔叔,等下次,我给你买一束花。”顾启看着空荡荡的显得格外萧条的墓碑,哑声说。

    “谁他/妈要你买花!”马峰上前,拽住顾启的羽绒服帽子,迫使他站起来,等他面朝自己时,一拳用力地挥在了他脸上。

    第88章 素描画

    顾启明明可以躲开他这拳,但他丝毫没躲,任由他的一记狠拳重重地砸下来,砸得他头晕目眩,鼻子也生疼,渐渐地,能感到有一股温热从鼻腔里涌了出来。

    马峰拽住顾启的羽绒服前襟,双目圆瞪地怒视他,眼里似乎燃烧着熊熊怒火,语气也格外不善:“顾启,你怎么有脸来?你这个杀人犯!”

    “你来这里,跟我爸说这些是什么意思?”

    “你是真的在乎我爸?我告诉你,狗屁!”

    “你在意的是你的自己!”马峰抬手戳了戳顾启心脏的位置,“你良心过不去吧,你想让我爸原谅你吧?”

    “你到现在还是这么自私!”

    “早知道现在良心过不去,当初你为什么要杀人?”

    “不是故意的?不是故意的,刀能插得那么深?不是故意的,为什么偏偏插在心脏的位置?”

    “你能不能别再自欺欺人了?”

    “房间里没有摄像头,谁都不知道当时发生了什么!”

    “我爸想对你妈做的事是禽兽不如,但罪不至死吧。你为什么要杀了他!!!为什么?!”最后两句话,马峰是咆哮着说出口的,拎着顾启衣服的手青筋暴起。

    不知是马峰的一通谴责和质问让顾启内心震动,还是他还没从刚才的情绪里缓过来,整个人看起来有些木,眼神格外空洞,找不到一个落点。

    “你/他妈说话啊!”见顾启什么也没说,脸上还有泪痕,马峰气得想打人的心忽然就没了。

    良久,顾启才扯了扯嘴角,声音沉哑:“马峰,不管你问我多少次,我都还是那句话,我不是故意的,我是正当防卫。你要是不相信,要是看我不爽,你就把我杀了。”

    “杀你?”马峰哼笑,“杀了你,我爸就能起死回生吗?杀了你,就能解了我心中对你的恨吗?我告诉你,不能!”

    马峰拿出手机,似乎在翻找着什么,点开视频,递到顾启面前:“来,看看你在乎的人,被人欺负是什么感受。”

    顾启看着视频里一帧一帧的画面,越看心中的怒火越甚,放在身侧的双手早已攥成拳头,他现在很想揍人,抬头怒视马峰:“你可以跟我过不去,有什么事都冲着我来,但别招惹宋白渝!”

    “你以为这是我招惹的?我什么都没做。”马峰笑得狰狞,“要怪就怪你是杀人犯,怪宋白渝是杀人犯的朋友,谁跟你做朋友,谁他妈倒了八辈子血霉!”

    马峰说的每个字都像一把把利刃,往顾启的心窝里戳,他很想把这人狠狠揍一顿,揍得他吐不出一个字。

    但他知道,在马高商的墓碑前,他需要克制,需要忍耐,他不能动手。

    视频一看就是被人剪辑过的,是宋白渝被人欺负的合集,从她在食堂被人故意撞洒了一身汤,到她在别人打扫卫生时泼了一身脏水,走到哪儿都有人对她指指点点,被人议论是“杀人犯的女朋友”,被锁在卫生间里,再到课桌上、椅子上写满了“杀人犯朋友”的字眼。

    还有,他的桌子、椅子上满是“杀人犯”的字眼。

    这让他的记忆时钟拨回到一年前,她正在遭遇的,也是他曾经遭遇过的。

    而且,他知道,这不是结束,仅仅只是开始。

    他即将要面对的、要经历的,应该还会跟一年前一样,被人用异样的目光看待,被人用各种恶毒的话议论,被人用各种下作又卑劣的手段对待。

    他的脑袋乱如麻,各种纷杂的情感如滔天巨浪般将他吞噬。

    他那么在乎的、那么喜欢的人,什么都没做错,只是跟他走得近,就因为自己,成了被牵连的对象。

    对错无法言说,但善恶总是一目了然。

    看热闹的人,总要说点什么,做点什么,才能体现他的存在。

    偏偏那么不巧,他又给了看热闹的人机会。

    前两天,他把自己关起来,谁都不见,任凭噩梦肆虐,放任自己。

    在他内心深处,藏着一只叫“害怕”的小兽,现在不想经历以往同样的风暴。

    他试图在小兽的外围构筑一道围墙,一道谁也进不来的围墙,好像这样做了,外界的一切都无法进来,小兽就可以安然无恙。

    实际呢?他躲起来,只是看不见、听不见了,但该存在的还是存在着。

    尤其是还在上学的宋白渝,她被别人那样对待,他恨不得把那些人一一地找出来,狠狠地教训一顿。

    但这是解决问题的根本方法吗?

    他心痛不已,无形的刀正一下一下地狠狠剜着他的心。

    “你看到了吧?我早就跟你说过,你不配拥有女朋友,不配拥有幸福!”马峰看着顾启痛苦的神色,得意笑道,“作为杀人犯,就该有杀人犯的觉悟!不管什么时候,你在哪里,你多大,你都是杀人犯!”

    顾启的胸腔里积满了愤怒,很想把马峰摁在地上暴打一顿,可他知道现在不能这么做,他憋得脸色铁青,眼中满是怒火。

    马峰这人,曾经跟他那么要好,太知道说什么话能激怒他。

    顾启越是被他的话激得愤怒,他越是有种获胜的快感。

    “顾启,你赶紧给我滚!”马峰怒气冲冲道,“我爸不会想见到你!”

    顾启把手中未烧完的纸扔到方才的那堆纸上,发现不知何时火已经熄灭了,徒留飞扬的灰烬。

    就这样吧,他不想在这里再待一秒,他不能保证下一秒的自己,会不会揍马峰。

    飞雪落了他满头满脸,眼睫上沾了薄薄一层,像个孤寂的无人问津的雪人。

    等顾启走后,马峰捧起原先放在一旁的菊花,放在了墓碑前:“爸,你看到了吧?这次,我赢了顾启!”

    说完,他站了起来,抬脚踢向那堆未烧的纸钱,横扫纸灰,漫天飞扬,与白雪融为一体,有种说不出的苍凉与诡异。

    *

    顾启回来时,已近黄昏,他从墓园到家,没打车,一路走了回来,走了有一个多小时,腿有些酸,但这点对他来说不算什么,远远抵不过他心里的疼痛。

    他没有冲进门里,而是站在庭院的一侧,透过巨大的落地窗,朝里面望着。

    他的女孩,还在。

    宋白渝正坐在厚重的地毯上,在茶几那儿画着什么,模样专注,丝毫没注意到窗外那道凝视她的目光。

    他很累,不管是身体,还是心,都很累很累。

    他很想找个可以停靠的港口,他想停下来,哪里都不去。

    他知道,他的女孩,是他可以停靠的港口。

    可是,港口也需要被保护。

    现在呢?港口非但没被保护,还被人无情践踏。

    从昨晚到现在,她看起来跟从前一样,看着他时,那双原本清冷的丹凤眼总是扬着,里面像装了人间所有的美好和温柔。

    她从来都是被父母捧在手心里的娇公主,是别人对她有不堪言词,一定会还回去的小霸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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