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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音方落,惊刃与苍迟岳同时看了她一眼,目光里有着相似的疑惑。
屋里逸散着一股酒香,温而浓,稠稠地淌。她眉睫一层濡红,眼眶含露,唇瓣湿润。
柳染堤这下子懂了:“这花还有催/情功效?”
来者正是被称作“镇山之石”,以骑术、驭鹰闻名江湖的苍岳剑府掌门人——【苍迟岳】
惊刃迟疑道:“算…是吧。”
惊刃窘迫道:“抱…抱歉。”
柳染堤正发愁,惊刃却开口道:“自是有的,我这就带您去。”
气氛十分的尴尬。
要不是主子喜欢,这种乱七八糟的画本,只有被惊刃撕来生火糊墙垫桌角的命运。
苍迟岳摇响藏铃,听着石碑之间的荡起的回音,马蹄疾而稳,为身后的两人引出一道道路。
柳染堤:“……”
柳染堤慢慢地,垂下头。
似一只殷红的,滴血的眼。
惊刃离开之后,屋里重新安静下来,炭木偶尔“噼啪”炸开一星火屑,铜壶在火边细细嘶气。
柳染堤两指拎着小盏,朝门口一晃:“喝不?暖暖身子。”
众人正商议接下来的行动,听见开门声,下意识以为是自己人,本只是随意地望一眼。
漆黑的痂从断臂根部蔓延,沿着锁骨,攀上颈侧,又染到半边面颊,宛如一层烧裂的旧漆。
“您的右臂,是怎么了?”
然后——
惊刃不敢擅自揣测,小心地扶着主子:“那…还去天山吗?”
惊刃道:“无碍。”
只不过,四周都是茫茫的雪原,除了雪、冰、石头、天山,再无它物。
“阿岭被困在蛊林里,我拼了命地找她,蛊虫将右臂咬得稀巴烂,护不住,只能斩了。”
片刻之后,柳染堤看着洞窟之中被撬开的一道暗门,忍了忍,没忍住。
碑脚的曼扎花悠悠摇曳,香意在衣领间打转,渐渐被风带淡。
身后,暗卫们齐刷刷地发出一声哀叹:“唉!!!!!”
纾…纾解?
柳染堤淡淡道:“我握不住剑了。”
三人在碑阵之中走了许久。
无字诏的静室虽简陋了些,却是绝对安全的歇息之地。她们一旦进入天山深处,可就再无这般省心的落脚点了。
没有。
柳染堤捧着小炉,道:“真是大惊小怪,本姑娘的暗卫,我平日里没事就爱丢她银两玩儿,有意见?”
-
惊刃“嗯”了一声作为回应,她转过头,对柳染堤道:“主子,我扶您起身。”
“我的阿岭不该被留在那里。”
气力被彻底抽干;
屋子里暖融融的,柳染堤窝在炭盆旁烤火,玉白指尖映着火光,一点点地回红。
柳染堤一敲杯盏,叮叮作响,懒声道:“我给你那么多银两,你都花哪儿去了?”
她沉默片刻,也默默塞进包里。
苍迟岳眯起一双眼,将她从头到尾,上上下下打量一遍,然后“嘶”了一声。
柳染堤又道:“那耗牛乳呢?有何妙处?”
她望着一道道碑影,忽地想起什么,轻声道:“苍掌门,我可否问您一件事?”
苍迟岳道:“我们是雪山的女儿,我们生在这里,我们的骨头、血肉、魂魄,最终也归属于此。”
中原人读不出来,勉强将其译作“苍岳剑府”,连带着“苍迟岳”这个名字,其实也只是一个拙劣的译名罢了。
这些可都是好东西啊,虽然要么折了要么碎了,但拼拼凑凑,总归还是能用的。
惊刃忙道:“您用裘领遮一遮口鼻,会好些。”
柳染堤坐在炭盆旁,一双黑水丸似的眼,一圈尚未褪去的红,乌沉沉地望着她。
她们在看着她。
惊刃道:“感激不尽。”
所有人都死在了里面。
柳染堤轻嗤一声,气音微扬,被酒泡得昏软。不知是在笑话她,还是在责备她。
柳染堤笑道:“你身为容家暗卫的骨气呢?”
远处的天山巍然在目。
惊刃连忙道:“这位是我的新主子,姓柳,在嶂云庄将我退回无字诏之后,是她收留了我。”
倒是柳染堤笑得和煦,道:“您瞧瞧我的模样,与百般苛待惊刃的那一位混账前主子,生得有一丝一毫相似么?”
啊。
她身子软得没有半分气力,气息很轻,偶尔轻咳两声,困倦地垂着睫。
她轻描淡写道:“烂肉里都是毒,都不敢喂给天山秃鹫,只能一把火烧了。”
此时此刻,一线天内。
苍迟岳在旁边瞧着,“啧啧”两声,道:“这位就是容雅?真是娇贵啊。”
一双、两双,二十八双眼睛,许多、许多的眼睛,浮在烛火里,藏在阴影中,沿着梁柱、门扇、窗格的缝隙,生出一道道目光。
此后,随着一代又一代女儿们的增补、修葺、改进,阵法也愈发精妙,已是活物一般,会随着日光的倾斜,不断地变化着。
在山脚走了一小段后,她轻扯缰绳,让黑马拐进了一条窄窄的、毫不起眼的雪径小道。
柳染堤想想,是这个理。
接引的暗蔻迎上前。惊刃要了一只小暖炉,先递到柳染堤怀里,再转头置办其它物什。
乌黑的眼瞳微微凝起,像一条嘶嘶吐着信子,紧盯兔子的蛇,也像一只炸毛的猫,
“宁玛这么喜欢你,”苍掌门笑道,“倒是你啊,狼心狗肺,好多年了都不回来看她一眼。”
她道:“就送到这了,后会有期!”
惊刃将零零碎碎的一堆暗器收拾齐整,在一堆暗卫们的目送之下,带着柳染堤走了。
她一边说着,一边将薄刃往腰侧束带里面塞,“属下出去一下,马上就回来。”
“您安心休息。”惊刃为她端来一盘热水,又手脚麻利地铺好床铺,垫好软枕。
柳染堤曲腿坐在地上,她肩头起伏很轻,衣角沾了雪灰,唇色淡薄,睫上还挂着细碎的潮意。
等谁来救?
苍迟岳“啧”了声,道:“这叫什么话,曼扎可是我们新婚喜帐里一定要摆的花!”
惊刃一把打掉她的手,道:“还在嶂云庄时,我既已效忠容雅,誓不二心,岂能再听从她人?”
碑阵之中不似雪野,无风也无雪,有一种怪异的宁静,一如漫步于风眼之中。
沿着玲珑的脊背、肩胛、腰肢,一道道、一圈圈,攀附着她,缠绕成枷,生出枝叶,又于枝蔓上开出幽暗的花。
两人:“……”
她的痛楚之中,种着毒、酿着渴、煎着不可说的欲念。痛与欲纠缠着爬,像两条细蛇,一条凉,一条烫,彼此相缠。
苍迟岳拉紧缰绳,黑马喷出几声鼻息,将脚下积雪踩得严实。
被唤作“宁玛”的雌鹰应声一啼,依依不舍地飞离惊刃肩膀,停在苍迟岳臂上。
她一歪身,栽倒在榻上。
惊狐讪笑,道:“哈哈哈,你俩走得挺快啊,怎么出的碑阵?”
那如同咒枷、经篆般的纹路——
柳染堤借力直起身子,可刚一站稳,身骨忽又一软,整个人栽进她怀里。
说着,她拍上惊刃的肩:“柳姑娘,此人就是因为骨头太硬,天天往刀口上面撞,一个人挨的惩鞭比我们一整队都多。”
惊刃还是没有回来。
惊刃很满足。
刃锋悄然一停,挑起半缕发丝。
她需要更多的热,更烫一些的火,需要被一点一点按平;她渴求更多的暖意,渴求被撕裂,亦或是被填补。
柳染堤被熏得有些晕乎,一时没听懂话中深意,她拽拽惊刃,道:“什么意思?”
惊刃道:“母亲说,干我们这行得罪的人太多,天天都在逃命,必须得狡兔三窟才行。”
她把裘领往上一掩,唇线绷直,目光沉沉落在惊刃脸上。
“新婚之夜,两人先用温热的牦牛乳沐身,再以雪松脂润过甬道,躺在撒着曼扎的铺上,这第一夜自然过得是和和美美。”
嶂、锦两家的暗卫们:“……”
她与鹤观山那位,被称作“剑中明月”的天骄打了十几架,回回都输,输了还打,打了还输,输了继续爬起来,是一名争强好胜的姑娘。
柳染堤瞧着她,笑得眉睫弯弯。片刻后,笑意慢慢地淡去。
惊狐道:“您什么时候也丢我点?丢脸上或者丢脚下都行,我跪着捡,还给您磕两个响头。”
冷。
她抿了口酒,道:“过来。”
柳染堤点了点头。
她沉默片刻,道:“去吧。”
惊刃先是扶着柳染堤坐稳,自己也翻身上马,坐在主子的后头。
说着,惊刃策马向着天山行去。
“那花儿是成束摆,还是撒花瓣?”
惊刃正在努力地和巨石搏斗,她刨了半天雪,又凿又挪又搬,硬是将巨石挪移开了一尺。
不知道为什么,自从进入北疆后,柳染堤的身骨便疲弱了许多,气血流逝,每一时都比上一时要更加衰败。
环扣被一枚枚捻开,外衣剥离,里襟坠落,簌簌堆积于腰窝旁。
巨大的碑影落下,沉沉压在肩胛之上,苍迟岳叹道:“是七年前的事了。”
惊、柳两人:“……”
她揉了揉额心,道:“紧张什么,我逗你的。你先起身,然后将我扶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