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消失了。

    她没能将名字说出口。

    灯身修长,骨架细瘦,八面绢纱上隐约浮着旧金色的纹样,宛如一座小小的佛龛。

    越长江,翻山岭,嶂云庄近在咫尺。

    -

    “小刺客!”她声音发哑,伸出手想去牵惊刃,“我快吓死了,找了你好久。”

    【不好。】

    她脑子晕乎乎的,被萧衔月连拖带拽,扯回了自己的院子里。

    那把老旧的、残破的,满身碎痕的“惊刃”剑出鞘。

    惊刃淡淡截住她的话头:“我有数,我知晓自己身在何处。”

    惊刃道:“主子最近如何?”

    这才发现,自己掌心里不知何时,正提着一盏八角宫灯。

    柳染堤猛地抬眼,眸色都亮了亮,旋即向惊刃小步跑来。

    惊刃强撑着拔出匕首,想再刺一下,可她的手已经没有力气了。

    惊狐笑道:“乌鸦嘴!这次可惊险了,十九都差点困在幻境里没出来,是不是?”

    雾气涌来,将一切吞没。

    “别磨蹭了,快起来吧!”十七拽着她,把她从床上拖起来,“再晚可就误了时辰!”

    还有一个意想不到的门派。

    惊刃“嗯”了一声。

    “以后你就是我的小跟班了,对吗?咱们以后天天黏在一起,天下第一好。”

    鹤观山消失了。

    走着走着,白雾忽然涌动了一下,潮水退开一线,显出个熟悉的身影。

    她转头望向惊刃,眼中有惶恐,也有一种近乎卑微的温柔。

    她早已没了气息,眉眼却微微敛着,唇角竟留着一丝笑意。

    木雕小鸟、草编的小狐狸、卵石、松果,还有几枚在书册间压扁的干花。

    她的大腿外侧隐隐作痛,那处被匕首扎出的伤还在渗血,顺着肌理往下淌。

    屋子里也很干净,就是案几上微有一点乱,除了笔墨之外,角落里还堆着不少稀奇古怪的小物件。

    血沿着剑身缓缓往下淌,细细一线,啪嗒,啪嗒,坠入雾气中。

    剑尖贯入,刺穿了容雅的心肺。

    所有光都坠下去。

    很是自来熟地往十九手里塞了一把:“小跟班,请你吃。”

    下一瞬,怀里忽然一轻。

    萧衔月不服气地哼了一声,非但不松手,反而将十九搂得更紧些。

    终于,她踏上了最后一级。

    回嶂云庄的路上,惊狐边赶边说:“咱们这回交差得漂亮,容三小姐若满意,你的日子也能好过些。”

    十九内心忐忑,她躬身行礼,小心翼翼道:“主…主子?请问……

    书页哗啦啦翻着,萧衔月指着其中一段,兴奋道:“你看,这句就好美。”

    不知是没睡好还是旁的缘故,她额心微微刺痛,那缕腻香也挥之不去,萦绕在鼻端。

    她只向前。

    萧衔月切了一声,道:“我剑法天下第一,还用得着别人保——”

    “……主子?”

    “我都说过多少次了,我不需要暗卫!”

    惊刃应了一声:“嗯。”

    惊刃下意识低头。

    柳染堤跪在长阶之下。

    惊刃起身,走过去。

    惊刃低头望着空落落的怀抱,失神了片刻。

    惊刃手腕一转,剑身绞动,容雅的声音当即断在喉间,只余下些不甘的“嘶嘶”声。

    “先前是我看错了你。此后,若你仍肯继续用心办事,我自不会亏待。”

    那双眼里有惶然、有受伤,还有一点她熟悉的、黏软的求怜,如同无数次,她窝在她怀里的模样。

    来人竟然是惊狐。

    她被困入幻阵太多次,每次都来来回回那几个人,轮番上阵,轮番逼她动摇。

    案几上,茶盏尚温,袅袅腾着一丝温热的雾,忽而,被一线寒光刺破。

    十九道:“属下无名无姓,奉主命而活,还请主子赐名。”

    年年岁岁浓胜旧。

    就在众人以为尘埃落定时,一个清亮的声音盖过了容寒山:“九千六百两。”

    可剑还插在她心口。

    有人在拼命摇晃她的肩膀。

    她长发披散,乌墨与血色纠缠在一起,腕间还系着那一节断裂的红绳,死死握着那把长剑。

    雾气散去,惊刃发现自己不知何时走下了山,正站在落霞宫殿前。

    女子眉目英气,身着鹤纹白衣,坐在苍掌门旁边,端着一盏茶,笑意爽朗。

    十九含着杏仁,等糖衣在唇齿间慢慢融化,另一边,萧衔月已经往嘴里扔了好几颗。

    十九怔了怔,喉咙发干:“大日子,什么大日子?”

    【我脸上有什么东西吗?】

    惊刃敷衍地“嗯”了一声,视线越过她们,扫向廊下、窗棂,扫过每一个角落。

    惊雀疑惑道:“惊刃姐,你怎么了?”

    刚入山门,便有一个人风风火火,自石阶冲下。

    她又看向十九,道:“这丫头最会装乖卖巧,就是吃定了你脸皮薄,不好意思拒绝。”

    通往八角殿宇的石阶上,有一道长长的、怵目惊心的血痕,从殿门口一路拖拽、翻滚,最终砸到阶下。

    妇人穿着洗得发白的旧衣,发髻松散,眼角细纹深深。

    鲜血涌出,浸透了黑衣,顺着腿往下流,热得发烫。

    二十一正拼命摇晃着她,十七站在旁边,道:“十九,你怎么睡了这么久?今天可是你的大日子!”

    “你可别惯着她,该训就训,该罚就罚,给我灭灭这家伙的嚣张气焰!”

    在触到惊刃衣角的那一刻,柳染堤蓦然僵住了,她慢慢垂下头。

    十九扶住了她。

    “你等等,我找一句最好听的。”

    惊刃找到她了。

    那人衣襟微乱,发尾沾着一点湿气,神情焦虑,唇色比往常淡些。

    堤畔垂柳拂水流,

    “我没有背叛主子,我杀你,是因为我还在幻境之中。”

    可这里该没有风。

    什么都没有了。

    血溢出来,染红衣襟。

    香味很快浓起来,贴着她的喉,贴着她的肺。

    “囡囡,娘找了你好久,”她道,“快过来,娘带你回家。”

    走了两步。白雾里响起一声尖笑。青傩兽首浮现,獠牙森森。

    女人的声音温和、柔然,似慈母指间的线,一针一针,从旧年的饥荒、泥泞、风雪里织出来,将人裹得动弹不得。

    不好。

    她抬眸,对上萧鸣音的视线。那女子竟朝她笑了笑,温和而坦荡。

    惊刃喊道:“主子!”

    她抬眼望来,眼里满是愤恨与厌恶:“你背叛了我!你背叛了你的主子!”

    萧衔月倒在她怀里,身骨变冷,明亮的眼失了神采,一点一点黯淡下去。

    她看着十九,愣住了。

    案上摊着卷册,笔架整齐,墨迹未干。容雅端坐案后,抚着香炉,眉梢不见波澜。

    萧衔月托着下颌,若有所思道:“小跟班,你以后就叫做……如何?”

    布阵之人以为她会心软,以为她会迟疑,以为她会被“情”绊住脚。

    惊狐松了口气,道:“好…好,落霞宫的幻阵以‘心象’为引,能把虚妄织得跟真一样,叫人分不清幻梦是非,纵使脱离心阵还以为身处其中,你真的醒了就好。”

    院子不大,收拾得极为清雅。

    她很快抬起头来,将长青抽回鞘中,继续往前走。

    十九从没吃过这种东西,她捧着杏仁,犹豫着往嘴里塞了一颗。

    雾中立着一名妇人。

    刀刃刺偏,挣脱了指骨,“哐当”落地,那一声响在黑暗里回荡得很远、很远。

    直到跟着萧鸣音离开,十九都还有些恍惚,总有种身处于幻境之中的不真实感,仿佛脚下踩着的不是实地,而是一层薄薄的冰。

    十九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

    十九望她了一眼,很快移开视线。

    雾气愈发厚重,将四野吞没殆尽。远处有隐约的铃声,不知从哪里飘来,细细的。

    剩下半截话卡在喉咙里。

    只见落霞宫的门阶上,侍奉的宫女、执灯的清修之辈、敲钟焚香的老者,横七竖八倒了一地。

    脚下是熟悉的青石长阶,她站在半山腰的回旋处,往下望,是落霞宫层层叠叠的殿宇,

    两人一路回到鹤观山,云气薄,石阶清,松风掠过枝叶,撩起云雾。

    惊刃收回目光,正准备继续往上走去寻主子要的魂灯,身后忽然有人急促追来:

    眼前是熟悉的梁木与灰布帐,硬木贴着背脊,薄被掀开一角,正盖在她的腰腹间。

    一直紧紧攥着诗册的手松了,书页砸落在地,哗啦一声翻过去。

    萧衔月一下愣住,捏着油纸袋,犹犹豫豫:“这样吗?让…让我想想。”

    萧衔月没回话,明亮的眼眸直直盯着十九,像是被定住了。

    她从书架上抽出一本旧诗册,边翻边说:“我不擅长起名。不过山门里有位教书的奶奶,教过我们好多诗,读着都很美。”

    越往上,越怵目惊心。

    四周骤然陷入黑暗,好似有人用厚布蒙住了她的眼与口,什么都看不见,听不清。

    银两数一点点往上挪,嶂云庄报到九千五百两之后,便无人再应。

    “十九,十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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