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一声。没坐稳的人换成了惊刃,她向后倒去,砸开纱帘,撞在车厢之中的软垫里。

    她模糊地记得,有一年不知因为何事,容府上来了好几位年幼的小姑娘,大人们谈事,小孩便闹得欢腾。

    柳染堤坐在身畔,瞧着惊刃向来冷淡,没什么表情的一张脸,一会儿蹙眉、一会儿展眉,实在非常之有趣。

    柳染堤踩着落叶回来时,便见到惊刃一身黑衣,坐在溪水旁研究着一张画满道路,用以指引方向的图纸。

    怡香楼虽也是客栈,但却是比较特殊的那一挂客栈,专门给新婚燕尔,亦或是寻求新鲜感的,甚至是偷/情的二者三者四者甚至更多而用。里头房间一个比一个花里胡哨,精心布置,摆满了可供赏玩的物什。

    惊刃道:“禀主子,是怡香楼。”

    柳染堤:“那家是做什么的?外头挂着这么多红色绸布,花里胡哨的。”

    怀中的人懒懒拱动着,拽着惊刃衣衫,意图寻到个舒适位置。谁料刚一侧身,腰际蓦然撞上个冷硬的金属。

    “小刺客,怎么总偏着头呢?”

    柳染堤道:“谁能想到一脸纯良的小刺客,竟对怡香楼如此轻车熟路,一看就没少来,我真是看错你了。”

    束带散在脚边,黑衣卷成一小团,皱巴巴的,深一块浅一块的。

    除了她的身子,惊刃根本无处可扶,无处可靠,她不小心又撞上前,眼角一下便红了,呼吸里带了点水声。

    柳染堤力道不大,就是选的地方有点…不太好,有点疼,又有点痒。

    柳染堤道:“总是躲着我,一句话也不肯说,喊一声姐姐都不愿意。”

    惊刃:“…………”

    风过深林,叶影婆娑。几缕日光穿过微敞的窗棂,落在她眼睫上。

    心跳渐急,撞在胸骨上,震动透过两层衣料,落到掌心——“咚、咚、咚”,一次比一次重。

    黑得能滴出墨来。

    怡香楼一共有着十八层,金镯般摞起,廊檐回环如画,一灯一帘,一步一香。

    惊刃道:“不是,是最里头那家。”

    “小刺客,我可不是没给你机会,”柳染堤慢声道,“是你自己不肯。”

    她顺口道:“藏在药铺里吗?”

    “抱歉。”惊刃慌忙道,“我担心自己根骨虚弱,怕走太慢耽误您,这才特意加快了些。”

    惊刃辩解道:“这是暗卫的职责,若有人近身,我会不惜一切代价护住主子。”

    有时候,以寻常道理,是没办法说动惊刃的。柳染堤想了想,道:“我命令你坐在这里,不许动。”

    柳染堤道:“小刺客,你是不是故意的?被我欺负了三、四回还抢着做事,好叫我心里过不去,愧疚不已,下次由着你胡作非为?”

    柳染堤抬起手,拭去她睫下的一点潮意,又顺着滑至鬓边,挽起几缕散乱黏合的乌发。

    相比于柳染堤,惊刃倒是很平静,道:“此地鱼龙混杂,消息流通;而人心松懈,也更容易下手。”

    恰逢马车再次颠簸,这次可不是碾过小石头,而是结结实实地,被一道厚重的树根拦了一拦。

    久到,已经有些记不清了。

    说来,江湖上关于锦胧的来历少之又少,只听说和她的手段、她的心肝脾肺一样——不怎么“清白”。

    她继续往里缩,拢紧双侧,试图将自己缩成一个小纸团,在角落里躲起来。

    “小刺客,你就这么讨厌我么?”

    “坏人,硌着我了。”柳染堤扶着惊刃肩膀,翻了个身,坐在她腿上,伸手就去摸她的腰。

    一家悬着“济世”的旗子,一家堆着书册,最右侧的溪桥尽头,则是立着一座彩楼,绸布飘扬,朱漆雕栏,鲜艳夺目。

    暗卫常年伏于阴影,不可露面,不可显形。她少见日光,遍体伤痕,肤色清白近冷。

    她目光艰涩地转了一圈,哪都不敢看,最后默默落到一身黑衣的惊刃身上。

    主子真的跟猫似的,走路悄无声息,你永远不知道,她会从什么神奇的地方忽然冒出来,吓你一跳。

    二人起身时,惊刃脚底虚浮,步伐有些飘,她想去牵缰绳,被柳染堤一把夺了过去。

    惊刃哑了嗓子,灰色眼瞳里难得出现了几分茫然、无措的神色。

    柳染堤道:“去蛊林不是走这边么?”

    柳染堤小算盘敲得可响,惊刃总爱往身上塞一堆东西,拆都得拆半天,柳染堤懒得动,不如让她自己动手。

    颈侧有些痒,长发丝丝缕缕地缠着她,像羽,像风,又像一小簇细砂,从皮肤上滑过去,留下一线摸不着的热。

    车厢里只余一线昏金。

    她会如何唤我?是带着笑意,温柔地、轻轻地唤一声,还是会假装生气,带着点嗔意……

    惊刃盯着皂泡望了许久。

    她慢吞吞爬起来,凭着强大的职业习惯,下意识去摸藏在身上的各种刀刃、暗器。

    她倚在惊刃身上,膝关抵入双侧之间,顶着柔和位置,隔着一层严密的衣衫,反复辄着。

    而后,有什么落在颈侧,又下落,水色一路蜿蜒,依着绷紧的锁沟,轻舐了舐。

    “车厢颠簸,你可得坐稳些,别靠着厢木半晌,又一次栽下去了。”柳染堤笑着。

    惊刃悻悻道:“是。”

    惊刃几次欲退,无路可退;几次欲言,话又被闷哼顶回胸腔,化作一声很轻的杂音。

    其实算算时日,她并没有离开容府太久,只不过,那些曾经对她来说一日比一日漫长的年岁,倏地便像是过去了很久。

    柳染堤一歪身子,整个人倒了下来,显然是早算好了角度和力道,不偏不倚、恰好栽到她怀里。

    严实的包裹松了几分,露出疤痕遍布的,紧绷着的苍白肌骨。

    柳染堤干脆在她身侧坐下,又是不好好坐,身子骨一歪,枕在惊刃肩膀上。

    惊刃迷糊地应了一声。

    那些层层叠叠的,经年累月的伤痕与旧痛都被沉到水下,耳畔只剩下她的气息,顺着颈侧往里渗。

    糯米不肯呆在木厢里,非要趴在车顶,她摇着尾巴,用木梁“咔嚓咔嚓”地磨爪子。

    柳染堤捏着衣角,摇头道:“我哪里紧张了,我只是觉得世风日下,人心不古。”

    木轮辄过林中石粒,车厢一下下震动着,一顶一磨,如微火淬燃,顶得人昏昏欲坠、磨得人煎//熬不已。

    【她会起什么呢?】

    她稍斜过身,护着主子。

    ……好怪,好难看。

    她一转头,惊刃已经快到门口了。

    车厢颠簸,震得一点在她掌心晃动,被热与暖裹着,玫色伶伶,如花吐蕊。

    【要是有那么一天,主子愿意给她起个新名字就好了。】

    柳染堤一手捏着下颌,另一手自然地垂落,隐没在交叠之间,被衣物挡了个完全。

    惊刃仰头看着她,迟疑片刻,道:“这个……您怎么走到山道上来了?”

    柳染堤背着手,踮着脚,顺着她指的地方看过去,街斜对面有三家店。

    是简简单单,两笔写尽的清浅小字,还是笔势重重、回转如绮的繁字?

    孺子不可教也。

    她的掌心既稳且沉,像捧着一只满是裂痕的瓷盏,“别紧张,别绷着,”她在耳边道,“放松些。”

    柳染堤:“……”

    说着,指腹点上她腰腹,划来划去,选了块最软和的地方,一下下地戳。

    马匹仍旧在往前走着,耳畔“嗒嗒”作响,车轮辄过一枚凸石,微不可察地颠了一下。

    惊刃压了压眉心,胸膛之中杂乱的鼓点,总算是平息了几分。她有些恍神,琢磨着:我有让主子满意吗?

    柳染堤倚着她肩膀,拿惊刃当个抱枕,眼瞳亮亮,道:“浆果子甜么?”

    “…浆果……”

    她又道:“主子,您带着我的骨牌吗?”

    “这…这,”柳染堤难以置信,“为什么在这种地方,也藏一个无字诏分部?”

    她疼得倒吸一口凉气,坐直几分。长睫一垂,眼睑氤上水意,委屈巴巴道:“疼。”

    惊刃栽在木栏上,长发沾了汗,一缕缕地垂在她打包好的物什上,衣物、吃食、刀剑、什么都有,怎么偏偏就忘了主子想吃的糖。

    城镇依溪而建,吊脚木楼沿岸排开,青石板被潮汽浸得乌润,踩着有些湿滑。

    可是,她什么也做不到。

    她沉默着,眉心拧出一点褶。薄茧在手背上摩过,试图将一丝涌起的焦虑磨平,却越磨,越热。

    可此刻,却有一层薄红爬上眼眶,像酩酊后晕醺的桃色,眉眼都染出一丝缱媚。

    柳染堤扑哧一声笑了,道:“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洞穿你心中所想,简单得很。”

    那双一向清冷的琉璃眼,这会儿仿佛蒙了一汪春水,久违的暖意漾开,色泽一寸寸转暖,未艳先香。

    说着,她主动解了衣领环扣。

    见她不答,柳染堤就赖着不动,顺势圈在她腰侧,坏心眼般轻戳一下软肉。

    惊刃放慢了一点脚步,自前头落回她身侧,安慰道:“主子不必紧张,跟着我便是。”

    柳染堤道:“不许动。”

    惊刃一愣,下意识去扶。

    红纱自四面八方垂落,色也浓,欲也浓,柳染堤一入内,被层叠的红与香迎面一拥,不由得僵住身子。

    “……抱歉。”惊刃默默道。

    她小心翼翼地伸手去碰,“啪”一声轻响,泡泡碎了,什么都没有留下。

    坚硬的车厢抵着脊骨,时不时的颠簸将束发都撞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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