冥思苦想,绕来绕去,她竟不知该如何称呼才算妥帖。

    小药童捂着脑袋,很诚实地回道:“是。”

    柳染堤:“万一她冷怎么办?”

    “站都站不住了,还说没事?”

    她指骨冷,柳染堤也不算暖,两股凉意贴在一处,反倒碰出一点微弱的热。

    白兰叹了一声,劝道:"锦门主,你别信那些坊间传闻。断了的骨头,岂是说长就能长回来的?”

    总之,绝不是自己的缘由。

    她说着,下意识瞥了一眼左右,见暗卫们都自觉退到更远处,才压低声音,道:“不知姑娘可有片刻清闲?我想同姑娘说几句话。”

    高烧让她的瞳仁有些失焦,往日里清疏冷淡的一双眼,此刻竟蒙着水雾,带着一点孩子气的迷糊。

    “属、属下不知道……”

    她也会觉得疼。

    惊刃听见她叹了一声。指尖下挪,触上惊刃的手背,沿着苍白紧绷的指骨,描摹而过。

    主子趴在枕边,糯米则趴在怀里,惊刃能听见柳染堤细细的呼吸,也能听见糯米小小的呼噜声。

    掌心扣住她的眉骨与眼眶,温和而柔热,将她的视线一点一点遮住。

    “纵使武功高强,心思却也深得很,谁知道她对姑娘是真心还是假意?”

    柳染堤沉默片刻,目光停在那几处裹得最厚的纱布上:“她为何会把你伤成这个样?”

    便在这时,锦胧抬眼,忽然瞧见了不远处倚树而立的柳染堤。

    这一声气吞山河,声洪如钟。

    都怪白兰,肯定是她在外头瞎讲话,瞎宣传,添油加醋,败坏她的名声。

    她停在不远处的槐树下,懒懒靠着树干,耐着性子听了一会儿。

    惊刃吓得一颤,应声时气息不稳,听着有些沙哑:“主子。”

    锦胧的珠钗歪了,发丝散乱,看着就像一面被暴雨冲淋过的锦缎,颜色仍旧华丽,却再撑不起半点体面。

    “衣裳总是穿最破最旧的,补丁摞着补丁,袖口磨得发白,平日里睡的也不晓得是什么地方。”

    说是好好休息,但以柳染堤对惊刃的了解,这人绝不可能老老实实躺着。

    柳染堤的长睫垂着,在眼下投下一小片弯弯的影。乌黑瞳仁里映着烛火,也映着惊刃。

    奶奶继续眯着眼笑:“好姑娘,你说大声点,奶奶听不着。”

    “她自小娇生惯养,如今遭此大劫,身边没个得力的人护着,我这当娘的,实在是寝食难安。”

    白兰摇了摇头,不再多言。

    柳染堤只好往前一步。

    “忽然叫你吃好些、用好些、躺在软榻上,反倒翻来覆去睡不踏实,总想要偷偷跑掉。”

    柳染堤太过正儿八经,染堤又太过腻歪,柳大人太过生分,柳姑娘又显得见外。

    “柳姑娘。”锦胧扯出个笑来,“真巧,我方才还想着要去寻姑娘,不想竟在这里撞见了。”

    “说来,我曾经见过一两次玉无垢的女儿。那是个很安静的孩子。”

    天衡台的剑法虽然凌厉,重在势大力沉,有进有退,招招都在明处;玉阙归一诀却不一样,剑意贯穿始终,既伤筋骨,又伤经脉。

    惊刃长睫低垂,眼角染红,泪痕与颊色相映,唇边的湿意尚未褪尽,都是柳染堤方才咬下的痕迹。

    她看着梁上,又看向窗纸上的树影,视线游走两圈,慢慢地合上眼,再过片刻,又睁开。

    对榆木脑袋来说,这些太难了。

    白兰一脸疲惫地迈步而出,身后跟着同样憔悴不堪的锦胧。

    柳染堤同她又唠了两句,这才笑着告辞,转身往药谷另一侧的小径走去。

    是糯米吗?她晕乎乎地想。

    小药童道:“你要是如昨日一样又裹三层被,影煞大人在病死之前,会先被你热死的。”

    柳染堤瞥了一眼院落中凌乱的脚步,又瞧了一眼仍半跪在地的人,毫无笑意。

    终于,声响渐歇。

    惊刃耳根发烫,却又舍不得抽开,任由那只手耐心地将她牵住,而后十指交缠。

    柳染堤沿着小径往下走,木屋檐下都晒着药材,或成串,或成片,风一吹,便有草气与药香一同晃下来。

    惊刃只好将手在被褥下攥成一团,静默里,她听见柳染堤的呼吸急促,缓了一会才平稳下来。

    “被我逼回屋睡觉去了,”柳染堤神情自若,“睡得很熟,约莫是不会再一大早,或者半夜三更爬起来练剑了。”

    “实不相瞒,”锦胧在帕角上绞了一下,苦笑道,“娇娇这次伤得重,心气儿也折了,我看着实在心疼。”

    指骨贴上额心。

    她的触碰轻得近乎发痒,让惊刃觉得屋里有些闷,胸口像压了一团棉花,软乎乎的,不让人喘得开。

    柳染堤浅笑着,只是笑意不及眼底,虚虚浮着,似水面一片粼粼的光。

    之后发生了什么?

    惊刃微微喘着气,目光朦胧,脸蛋苍白,嘴唇也没什么血色。

    啧。

    呼吸洇在那一小片肌肤上,她嗓音绵绵软低哑,模糊不清,又一次哄骗道:“乖,唤姐姐。”

    她一字一顿道。

    柳染堤已然走到面前,一把揪住惊刃的衣领,将人半拉半拽地拖起来。

    她额心抵在柳染堤的颈弯,呼吸滚着热,若有若无,缠得人心口发紧。

    她腕骨被柳染堤攥住,往别的地方带去,两人的手指很快碰在一起,又相握着,相扣着,压着软肉,扣得更往里了些许。

    指节抵着指节,掌心贴着掌心。

    日光疏淡,惊刃睁着眼,睫上沾着一点湿意,瞧着有些迷迷糊糊的。

    滚烫一片。

    惊刃的指节被她掌心包住,微凉的指尖从指缝探进去,将她略显僵硬的手指一寸寸撑开,拢紧。

    在惊刃尾随着锦胧离开后不久,柳染堤犹豫片刻,终究还是跟了上去。

    门扉“吱呀”一声被推开。

    柳染堤道:“但说无妨。”

    她失魂落魄地念叨着,忽而转向身侧白兰,紧紧握着她的手:“白医师!”

    柳染堤见她走来,懒洋洋地直起腰来,拱了拱手:“锦门主。”

    柳染堤脸色更不好看了,将她又拽起来一点,惊刃没站稳,整个人往前倾,沉沉地靠在肩上。

    惊刃又在这么唤她了,嗓音哑哑,半是哀求,半是央求,约莫是早就忘了两人之前那更换称呼的命令。

    当小药童一路小跑着闯进屋,将半睡半醒的她摇醒,说惊刃又不听话四处乱窜时,她半点不觉稀奇。

    “你若再睁着眼发呆,我就往你后颈敲一下,保证你睡得又甜又香。”

    转过一株老槐树,便见一位白发苍苍的老人拄着拐,慢吞吞地往前挪。

    小药童不给她往惊刃身上多盖一层被褥,柳染堤瞧着她,就觉得她可冷了,于是只好自己爬上榻,给她暖暖。

    指腹暖暖的,香气淡淡,在她鼻尖留了一点温度。

    细碎的吻落在耳尖、面颊、眼角、眉梢,又含住她此刻已是溽热的唇。

    柳染堤终于开口了。

    “影、煞。”

    她鼻音微重,应了一声:“……嗯。”

    惊刃身骨未好,就一大早爬起来练剑,浑然没注意,一下便着了风寒。

    柳染堤失笑,几步走过去,抬手弹了下她的脑门:“想什么呢,我是这么过分的人吗?”

    外袍被剥下,惊刃身上只剩件中衣,被柳染堤团吧团吧,给塞到了榻上。

    是爱,是恨,是悔,是怨,是求,是偿,还是别的什么?

    小药童察觉到,平日里总爱和她呛几句的柳姑娘,今日不知为何心情很好的样子,居然还主动和她打招呼。

    锦胧深吸一口气,继续道:“柳姑娘,您是绝世高手,天下第一。原也不必靠旁人护身,有没有影煞在侧,不过是锦上添花。”

    她小小的一只,驼着背,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衫,提着个装着干草药的小篮子,步子慢悠悠。

    发烧时的惊刃着实不那么倔了,没两下便乖顺靠向她颈窝,身骨绷紧,霎时没了声音。

    “影煞固然厉害,可名头确实不太好听,这把双刃剑放在身侧,也不知究竟是护身符,还是催命符。”

    只不过,她并没有惊刃那么艺高胆大,敢紧贴着锦胧走。柳染堤跟在更远的地方,远远瞥见锦胧进了小竹楼后,便匆匆转身离开。

    话虽这么说,她力道却没松。一只手扣着臂弯,另一只手则圈在腰侧,把人半抱半拖回屋。

    可人心到底是肉长的。

    柳染堤:“……”

    “影煞大人也不知在想什么,约莫五更左右我晨起摘草药时,便瞧见她已经在院中练剑。”

    小药童吹了吹热气,“我那时便觉得她不太对劲,脸白得哟,一点血色都没有。”

    小药童离开后,屋里一下子静了。

    “她好像从没吃过这些东西,咬一小口,眉头便皱得紧紧的,又不肯吐掉,满脸都是不情愿的神色。”

    -

    柳染堤瞪了她一眼,没说话。

    小药童看她眼神更加不对劲,“喂,你不会是拿根绳,把人家给捆榻上了吧。”

    小药童道:“柳姑娘,一张就够,您行行好,别给她添被了。”

    “金髓…金髓换骨丹……”

    半晌,她慢慢收拢手指,从惊刃掌心开始,一指一指扣过去。

    她从小药童手里接过药碗,一饮而尽,又被柳染堤按回枕上,将被子往上掖了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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