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面前,是不是也总是低着头,不说话,被冤枉了也不替自己辩解,只知道乖乖挨骂?”

    柳染堤沉默片刻:“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是。”惊刃乖乖地走过来。

    她嗓音微凉,语调也平,字字句句却尖锐无比,刀尖挑起,直对心门命脉。

    “我虽非江湖中人,但也听闻过几句。要说七年前那场大乱——天衡台从中得的好处,可不算少吧?”

    “不行,绝不能让她得手。”

    她挽起衣袖,执壶按盖,将容寒山面前半干的茶盏续上一分。

    惊刃解释道:“重量对不上,我掂了一下,真的那一枚要稍稍重上些许。”

    天衡台的人来得很快。

    在那一年,江湖上最为耀眼夺目、惊才绝艳,被各个门派寄予厚望的二十八名年轻小辈,全部死在了密林之中。

    “为什么?”齐椒歌大失所望,急忙地指向另一处,“你看,柳姑娘的题字在这里,你刚好签她隔壁。”

    那碗面条被冷落了太久,已经有些凉了,柳染堤重新端起来,漫不经心地搅了搅。

    如若棋子落定,四面八方皆是暗流涌动,杀机、活路、生门、死劫,千古不同局。

    齐昭衡将双手覆于桌面,厚实茧子压着木纹,一字一句:“柳姑娘,我无法自证清白。”

    惊刃“嗯”了一声,在随身包裹里翻找,拿出一个油纸包层层拆开,里头叠着三四片风干的肉脯。

    厚实的锦布压上肩膀,沉沉的,裹出一圈柔暖的气息。

    柳染堤打断她:“等等。”

    “试炼中途,林中突涌蛊毒,连药谷亦查不出源头。在您之前的前一任武林盟主亲自破阵入林,也只背回爱女一具尸身。”

    街道尽头,还有家卖夜粥的小摊。热气翻滚,摊主搓着手,笑着招呼道:“天冷啊,来碗热粥不?”

    说着,柳染堤轻拭眼角,面露凄哀。

    寒风涌入,烛火“呼”地一颤。

    “是……”

    “只是,我为何要趟这趟浑水?”

    齐椒歌痛心疾首:“你可是影煞啊,无字诏第一人!长剑一剑穿心,血针百步取命,你能不能有点骨气,反抗一下?”

    娇娇还小,她不想她懂这些。

    她退了回来。

    “譬如说,武林盟主这位子。”

    惊刃恭恭敬敬:“禀主子,吃完了。暗卫行动为求省时,凡事皆需做到最快。”

    不过,柳染堤没想到,来送擂台嘉赏的人,竟然会是武林盟主的女儿。

    齐椒歌:“……”

    锦胧耐心等了半晌,等到对方稍稍冷静,才重新开口:“容庄主,你觉得呢?”

    听见声音后,她猛然回神,抬眼,勉强挤出个笑来:“锦门主,你来得倒是快。”

    指尖触上惊刃的额心,很轻地点了一下。她腕骨掠过眼前,淡香拥着鼻尖,如缀露铃兰。

    “但你可以想想,若不算上后来加入的姜偃师,蛊林之事总共五人,而从大乱中获利最多、如今又最为显眼的,明显只有我们二人。”

    惊刃在前领路,带她们来到金兰堂“正门”前。

    那个小辣椒一样火爆,嘴巴还很毒的小姑娘,居然甘愿被母亲当个送信差伙使唤,真是稀奇。

    柳染堤不知道。

    “禀主子,”惊刃道,“属下在思忖要不要说些什么,又怕自己说错话,惹得您不高兴。”

    片刻后,她忽地笑了。

    “所以,如果有人想要翻蛊林的旧账,必定会先从锦绣门与嶂云庄下手。”

    她说着,颇有些感慨:“柳姑娘此次番现世,惊艳绝伦一如旧日,于我而言,不啻见海上明月,心中自然是感慨万分。”

    锦胧心中腹诽,面上却礼数周全。

    桌面上摆着两碗面,清汤寡水,别说肉沫,连片菜叶子也没有。

    “是。”惊刃恭敬回应,她垂首越过主子身侧,为武林盟主二人打开木门。

    “容庄主。”她唤道。

    “影煞大人,”齐椒歌别别扭扭,小声道,“能给我题个字吗?”她指了指本子正中心,“题这里。”

    “有人用一把嶂云庄铸的剑,将她钉死在魁树上,脚下堆满白骨,面前扎着一张红纸。”

    她凝视着惊刃,眼中乌沉沉的一点,半晌后,终于还是松开了她的肩膀。

    “齐昭衡所说之事,你应该全都听到了。你说,我该不该答应盟主,替她掀开这桩旧案?”

    锦胧在摊前停下,望着开花的米粒。她忽地想起,女儿还是个小娃娃时的模样。

    她看着面前的一碗清汤寡水,直发愁:“这面太素了,没肉没菜,连颗花生米也没有,怎么吃?”

    主子这是生气了?

    半晌后,齐昭衡叹了口气。

    惊刃抬手想接过裘衣,柳染堤却先一步,将雪白的狐裘披上她的肩头。

    热气氤氲开来,带着几分清苦。白雾弥漫,模糊了众人各异的神色。

    锦胧孤身一人,步伐匆匆。

    她只是看着她。

    锦胧裹紧披肩,匆匆行过一条窄巷。

    柳染堤盯着她,牙尖轻咬,带着一点恼意:“小混蛋,你什么都知道,就是不说。”

    惊刃有点忐忑,聊天气?聊面条?还是聊来访的两人?她脑子里一片空白。

    她声音渐渐冷下来,淬满恨意。

    她目光有些飘忽,别过脸,捋着鬓边的碎发:“你那木簪,我不是放回去了么?”

    ……

    惊刃一晃神,便已经被她半压在桌上。柳染堤身子前倾,掌心掠过惊刃腰侧,转而攀上她的肩膀。

    她敛眉垂目,轻声开口:“容庄主,铸剑大会之事,我略有所耳闻。”

    柳染堤掂着茶盏,指腹压着白瓷边一道小小的裂口,极轻地摩挲着,疼意微弱。

    锦胧在对面坐下,她拢起长袖,去拨正桌上那盏有些歪斜的灯芯。

    乌云压城,不见星月。瓦上潮气湿重,水珠聚在檐角,一滴一滴向下砸。

    “属下绝没有此意,”惊刃急忙道,“我本就是您的暗卫,我的一切物品,包括我自己,自然全都归属于您。”

    根据愁眉苦脸,哈欠连天的店主所说,这位白衣姑娘已经东挑挑,西拣拣,挑了足足有半个时辰。

    “我择日便会派人将擂台嘉赏送来。倘若柳姑娘拿定主意,还请立刻告知于我。”

    说着,她也为自己斟了半盏:“这段日子,该收拾的都收拾一下,绝不能让她查出端倪。”

    惊刃道:“我比较习惯黑衣……但主子说什么都是对的,主子做什么都是对的,一定有她的道理。”

    片刻后,柳染堤搭着木椅扶手,缓缓一压,椅子“吱呀”一声,站起了身子。

    说着,她掉头向着惊刃跑来。

    惊刃道:“嗯。”

    惊刃顿了顿,小声道:“容雅厌恶我的声音,所以我才不怎么敢开口,免得又惹她恼火。”

    惊刃正纠结着,身旁忽地多出一个温热的气息,她转过头,恰好与柳染堤对上视线。

    她忽地道:“那我呢?”

    少年咬着牙,狠狠瞪着柳染堤。

    惊刃目送二人骑马远去,直到尘土在夜风里散尽,这才转身,折返回到金兰堂之中。

    柳染堤这才慢吞吞地转过头,她打量着惊刃,唇边抿成一条线,手指在臂弯间敲了两下。

    “扑哧,哈哈哈哈,”她笑出声来,手背抵着唇边,肩膀都在颤,“你啊…真是的。”

    锦娇这孩子自小就娇气,睡前一定要喝半碗荷花熬制的香粥,不然总得闹腾到三更半夜,滴溜溜睁着眼,怎么都不肯安睡。

    柳染堤果然在那里。

    灯焰轻轻一跳,她脸上那一层强撑的沉静便露了缝,藏不住的恐惧与疲色:“你说什么?”

    两人都是习武之人,呼吸都很轻,还有一点点她夹起面条,小口吃着的细响。

    惊刃垂着头,盯着地砖出神。说实话,她极少与主子单独相处。

    柳染堤:“……”

    娇娇什么都不必知道。

    柳染堤好奇地瞧着她,长睫黑而浓密,微微翘起,哪怕面上再正经,都似隐着一丝笑意。

    惊刃道:“不可以。”

    容寒山怒意稍敛:“所以呢?”

    惊刃点点头:“是的,我破开她的机关阵,杀了她,将木簪带回作为信物。”

    真是骂得好。

    惊刃道:“您从我这拿走了姜偃师的木簪。此人与蛊林之事牵扯颇深,却丧命于我;也是因此,您才会在悬崖交手时留下我的性命。”

    锦绣门名下一家又一家红火的店铺、一道又一道抢来的商路、银庄、镖行、河埠,那些被封住的口、被刷掉的血、沉下塘的尸,连同二十八条烂在蛊林里的命——

    “盟主你不觉得,已经有些太晚了么?”

    齐昭衡摇了摇头,道:“此事疑点甚多,绝非一句天灾便能解释。只恨当年我受制于人,因种种阻力未能深查到底。”

    惊刃:“……”

    惊刃:“……”

    “倘若真要查,你们七年前为何不查个水落石出,非得等伤肉流脓,尸骨翻蛆,才想起为死人申冤?”

    她会将这些烂账一条条地洗干净,所有银两都是清清白白,干干净净,任由娇娇挥霍。

    她依依不舍地离开刚倚了不久的墙壁,起身向着柳染堤的方向走去。

    武功弱弱,脑袋空空,天天就知道砸杯发怒,难怪外面都骂嶂云庄是个绣花枕头。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其他小说相关阅读More+
本页面更新于202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