喊她“榆木脑袋”,那她一定就是榆木脑袋。

    她这么乖,又这么听话,真叫柳染堤有些不习惯。要知道换作以前,自己说的十句话里,有九句都会被小刺客直接无视。

    她皱了皱眉,这才发现自己从脖颈到腰腹,从肩膀到指尖,全都缠满了厚厚的绷带。

    惊刃枕着她的肩,耳畔充盈着自己的心跳声,怦怦,怦怦,与她的重叠在一起,不分彼此。

    孤女缩了缩身子,道:“是…是的,柳姑娘说您受了伤,要在我们这修养一段时间。”

    “还是有些烫,”柳染堤道,“药还得熬半个时辰,你若困了,便再睡会罢。”

    榆木脑袋认真肯定地点头:“嗯。”

    惊刃下意识往后躲了一寸,耳尖泛起不易察觉的红:“你这是做什么?”

    惊刃道:“我知道。”

    惊刃道:“请您放心,属下心中有数。”

    惊刃望着天空,一种从未拥有过的,令人昏昏沉沉的安稳感攀附上来,她一点点垂下眼帘。

    年纪大的帮着年纪小的握树枝,写得歪歪斜斜,小雀儿似的,咯咯笑个不停。

    惊刃试着转了转手腕,关节干涩僵硬,稍一动便泛起钝痛。

    经脉尽数碎裂之后,靠着意志才勉强支撑的清醒,终于被这一点放松所轻轻覆盖。

    门缝恰好被挡住,惊刃没能看到来人的脸,只听两人低声说了几句什么,柳染堤走出屋外,轻轻带上门。

    惊刃不敢避也不敢躲,她肩胛微颤,脊背紧绷着,小声求饶道:“要不,还是换个东西吧。”

    柳染堤道:“如何,还敢到处乱跑么?”

    她动作还挺快,一下子便拆掉了整条胳膊,紧接着,就要去桌上拿散落开来的袖箭。

    柳染堤道:“小刺客平日里瞧着冷冰冰的,抱人时可周到得很,知道要揽过腰,护住肩,上岸时还让我砸你身上,真细心。”

    空得像是一口枯井;

    桌上摆着许多东西,都是柳染堤从她身上缴走的暗器、毒酒、匕首等等,还有之前她在林中留下的那个小布包。

    瓷勺脱手,“哐当”一声砸进碗里,溅了好几滴粥水出去。

    小时候,人们常对抱着她的母亲说,她生着一双如同观音般的眼。

    那些字句太过温柔,顷刻便沁入心坎;那些厚重的、混着泥沙与血气的苦,都被抚上面颊的手所摘去。

    柳染堤托起下颌,懒懒地打量她一番:“既然说要教训你,那我可得先摸摸底。”

    “哎哎哎,别拆啊!”孤女吓得险些把粥洒了,急忙冲过去拦,“你伤口还没好,不能碰的!”

    惊刃压根不理她,继续拆绷带。

    内力砸进去,只能听个响。

    柳染堤坐下的动作很轻,大概是怕压疼床上的人,便只是侧过身,斜靠着床栏。

    她吞得很慢,喉骨滚动,粥水又太满,沿唇角溢出来一点,濡湿尚有些苍白的唇瓣。

    “倒不是这个问题,”柳染堤叹了口气,“你可不可以……不喊我主子?”

    柳染堤:“所以,你应该听谁的?”

    惊刃立刻紧张起来,慌忙道:“您给我,我自己来就好。”

    案几上,白粥热腾腾地冒着气,没放盐,也没有虾米拌着吃,只撒了点葱花作为点缀。

    惊刃喉咙发干,攥紧指节:“等、等一下。”

    柳染堤瞥她一眼,将粥碗递过来:“你确定?”

    柳染堤随手将毛笔丢回笔架,惊刃刚稍稍松了口气,下一瞬,身子却蓦地僵硬起来──

    屋子里一下安静了许多。

    可是,她的声音微弱,她的存在渺小,无论是端坐莲台的玉像,还是诸天万千的神佛,没有一个能听见她的愿望。

    “结果,人家药谷医师说了你得躺十日,这才第三天,你就开始不安分地往外跑。”

    她身后跟着一个人,还没进门,孤女就指着惊刃大喊:“她不听话!你快教训她!”

    就算是剩下那一句,也会被她硬邦邦地回上一句“你不是我主子”,“我并非效忠于你”云云。

    惊刃:“……听您的。”

    还好柳染堤手疾眼快,一手扶住她,一手扶住碗,才没有让整碗粥都打翻在榻上。

    于是,在孤女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白粥,“咚咚”敲开门时,看见的便是这样一幕——

    踏出门外时,外头已是深夜。

    那人最后是由她亲手收殓的。她记得那具尸体,皮肉尽裂、五脏寸断,连筋骨都像被火煮过一般,翻开时,里面一团血泥。

    惊刃心中生出一点烦躁,捏紧被褥。

    孤女根本阻止不了惊刃的动作,拉也拉不住,劝也劝不动,她急得团团转,将白粥往桌上一搁,飞也似地跑出门搬救兵。

    “那这样呢?”她的声音带着笑,落在惊刃面侧,气息正好拂过耳尖。

    她轻“啧”了一声,起身向惊刃走来,在床沿坐下,将惊刃往内挤了挤:“你笑什么?”

    没想到惊刃看见她后,眼睛竟然亮了亮,膝盖一弯,就要下跪。

    柳染堤却像是知道她要说什么,指腹压上唇,止住了她的话端。

    惊刃茫然道:“不是您说,我‘该被教训’吗?我们一般是自罚十道教鞭或惩棍。或者说,您另有倾向的刑具?”

    惊刃一下子泄了气,她垂下头,像一只被风摧折压弯,蔫蔫趴在地上的狗尾巴草:“……对不住。”

    ……太夸张了。

    与笔毛的轻痒不同,切实的、带着体温的触碰,沿着脸颊一路轻轻掠过去,勾了勾她的下颌,如同逗弄一只不听话的小兽。

    惊刃攒了些力气,她想直起身来,刚挪动了半寸,肩骨处便传来一阵剧痛。

    惊刃被塞回床上,柳染堤扯过被子,盖住她没有几分血色的脸蛋,还不忘掖紧被角。

    惊刃微微挺直肩膀,语气里透出一丝难得的骄傲:“没有。”

    惊刃瞧见她腰间木牌,道:“金兰堂?”

    柳染堤抽来一方细布,递给她将残留的白粥拭净,又舀了一勺送到唇边:“这回慢些。”

    这样,或许能给她减轻一点负担吧?

    刚舀起一勺粥水,她腕间骤然传来一阵刺骨疼痛,如千万根细针扎进关节,疼得额头瞬间渗出一层细汗。

    看柳染堤这动作,好像是要亲手喂自己喝粥?这怎么可以,万万不行!

    她尽量缩紧身体,落在脖颈上的呼吸一下轻似一下,指骨紧绷着,局促又不安。

    现在整个山头上,只剩下玉小妹和一大群孤女,时不时还会捡回来一两个新的,七年间掰着指头算铜板,日子过得十分艰难。

    柳染堤见她一脸僵硬,笑得更加开心,伸手越过蘸过墨的那支毛笔,挑了一支洗得干干净净的。

    惊刃被她拉着胳膊,还不死心,挣扎着想继续跪:“属下已无大碍,您先放开我,该有的礼数必须要周全……”

    窗外依旧是淅淅沥沥的雨,柳染堤将碗放回案上,轻声道:“歇着吧。”

    她刚准备下山溜达一圈,就听孤女嚷嚷说惊刃乱动乱跑还瞎拆绷带,连忙抄起团扇,过来兴师问罪。

    “小刺客,”柳染堤偏过头来,嗓音含了几分笑,“你紧张什么?”

    柳染堤笑道:“是啊,可逾距了。你好好呆着吧,这待遇可不是每天都有的。”

    柳染堤一笑:“现在,给我回床上躺着。”

    柳染堤一怔:“罚?领什么罚?”

    她再也躺不住了。

    柳染堤将笔搁回笔架,眼底带笑:“你说,你是不是欠收拾,该被教训一下?”

    惊刃:“…………”

    惊刃醒来时,发现自己在床铺上。

    惊刃乖乖地走过去,她脊背笔挺,肩线平展,每一步都踩得极稳。

    柳染堤说着“扔了”,还是将它带了回来。

    -

    笔尖簇簇滑过肌肤,不硬、不痛,偏偏一笔一划都细细地挠进骨缝里,让人避无可避。

    圆窗满如皎月,庭院绿意盎然。

    “柳姑娘——白医师——!”

    这岂不是意味着,她之后怎么将小刺客搓圆捏扁,随意揉捏,这人都不会有任何反抗?

    下一瞬,蓬松的笔尖带着一点凉意,落在惊刃的脸颊上,轻轻一点,又慢慢划进脖颈。

    只是,若连动都动不了,又该怎么帮主子做事,怎么为主子杀人,怎么替主子挡刀?

    “我从来没有买过暗卫,第一次捡回来的就是你,还真是有点不习惯。”

    【木簪被人换了。】

    柳染堤的手一顿,书页从指间滑开,飘然落下。她盯着字,只道:“榆木脑袋。”

    她道:“非常、非常开心。”

    她咬字又软又撩,末尾还扬着个弯弯的小勾子,奈何对面的人是惊刃。

    柳染堤一顿,抬起头来。

    手指一坠,又落入脖颈,恰好掠过耳后的一道旧疤,伤口早已好全,只留下一道细白的痕。

    柳染堤似乎没听见,毛笔在她脖颈处绕了个小弧,又勾到耳下那一块薄薄的皮肤,挠了挠。

    -

    毛笔非但不停,反而又在她下颌处刮了两下,诱出一丝眼角的红意,才终于停手:“哦?不要毛笔?”

    惊刃咬牙死忍,将粥稍稍吹凉一点,刚送到唇边,手腕猛地一颤。

    她想起来了,之前在铸剑大会入场时,柳染堤掏出来的,便是“金兰堂”的木牌。

    “别害怕。”

    她身边围了一群绑着辫子的小孤女,先是趴在案几旁看,看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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