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空中短暂相接。

    求生的本能压倒了濒死的麻木。男子沾满血污的手指极其微弱地动了一下,似乎想抬起,喉咙里发出几个破碎而模糊的音节,像是在求救,又像是无意识的呻吟。

    丢果僵在原地,心脏在胸腔里狂跳,那些尸体,那浓烈的血腥,眼前这个濒死的外乡人……理智在尖叫:快逃!离开这里!不要惹麻烦!

    然而,当她的目光再次对上那双濒死的、充满不甘和微弱祈求的眼睛时,一种更深沉、更原始的东西在她心底翻涌上来。

    那是她自己无数次在冰冷绝望中体会过的、对生的渴望。那眼神,像一根针,狠狠刺穿了她麻木的外壳,刺中了那个同样在绝望中挣扎的灵魂,让她如法抬脚离开。

    当初巫庙角落里听着阿桑婆念诵靡文时那片刻的安宁……此刻竟奇异地涌现出来,压倒了恐惧。

    她颤抖着,一步一步,极其缓慢地挪了过去。每一步都像踩在烧红的炭火上。她避开地上黏稠的血泊,来到那男子身边。

    他伤得太重了,浓重的血腥味混杂着一种内脏破裂的腥气扑面而来。丢果从未见过如此恐怖的伤势,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蹲下身,用生涩的、带着浓重苗音的官话,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你……别死……我……帮你……”

    她手忙脚乱地撕下自己本已破烂不堪的衣襟,试图去堵住他胸前那可怕的伤口。布条瞬间被温热的鲜血浸透,变得沉重滑腻。她又去按他肩膀的伤口,但血依旧不断地从指缝间涌出。

    男子似乎感受到了她的意图,那双深潭般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光芒,有惊讶,有审视,最终化为一丝难以察觉的、带着自嘲意味的微弱波动。

    他艰难地动了动嘴唇,吐出一个极其模糊的音节,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无力地垂下了眼睑,彻底陷入了昏迷。

    丢果看着他彻底失去意识,心沉到了谷底。她咬着牙,使出全身力气,几乎是连拖带拽,才将这个比她高大沉重得多的男人,一点一点地挪离了那片血腥的屠场。她不敢回窝棚,怕血腥味引来更可怕的东西,更怕寨子里的人发现。她凭着对山林的熟悉,找到了一个极其隐蔽的山洞入口,洞口被茂密的藤蔓和一块凸起的岩石遮挡着。

    接下来的日子,丢果像一只不知疲倦的工蚁。采集她能辨识的所有止血、消炎的草药,她小心翼翼地为他擦拭身体,更换被血和脓液浸透的布条。她将费尽心力才捕捉到的、自己都舍不得吃的山鼠和野兔,熬成稀薄的肉汤,一点点喂进他嘴里。

    日夜守护,山洞里弥漫着草药苦涩的气息和伤口腐烂的腥气。诺丹自己也是饥一顿饱一顿,本就瘦弱的身体更是形销骨立,眼窝深陷下去。

    但她固执地守着这个来历不明、濒临死亡的外乡人。每一次感受到他微弱的呼吸,每一次看到他伤口边缘似乎有了一点收敛的迹象,都能让她疲惫不堪的心底涌起一丝微弱的希望。

    她不知道他叫什么,也不知道他为何会遭遇如此惨烈的厮杀。她只知道,当那双深邃的眼睛睁开时,里面映出的不再是濒死的绝望,而是一种审视和复杂的光芒,她的心底就会莫名地安定一些。

    她开始低声地对他说话,用靡文说山林里的鸟,说难以下咽的蕨根,说她那个冰冷的窝棚……仿佛在对着一个沉默的树洞,倾泻着积压了十几年的孤寂。

    男子大部分时间都在昏睡或忍受着伤痛的折磨,很少回应。但他偶尔清醒时,那双眼睛会静静地落在丢果忙碌的身影上,落在她因缺乏营养而显得格外尖瘦的下巴上,落在她那双布满伤痕和老茧、却依旧在为他捣药换药的手上。

    那目光不再是最初的锐利和审视,渐渐沉淀出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他始终沉默,像一个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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