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十九年,秋。[2024最受欢迎小说:蠢萌小说网].d+a.s!u-a?n·w/a/n!g+.\n`e_t¨

    朗陵镇来了一个女人。

    她像一片被风吹来的、孤独的叶子,无声地落在了镇子口。她很年轻,眉眼清秀,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麻布素衣,怀里抱着一把油纸伞。她不投宿,不住店,就在镇东头的破败娘娘庙里住了下来。

    她是个职业哭丧的。

    在朗陵镇,死,是和生一样重要的大事。富户人家办白事,讲究排场,总要请几个妇人来灵堂上哭一哭,催一催悲声。

    可这个女人,和镇上那些为了几块铜板干嚎的妇人,全然不同。

    她哭得太真了。

    她从不言语,有人来请,便点点头跟着去。到了灵堂,她就那么静静地一跪,什么声响都没有,那眼泪便先下来了,像是两串断了线的珍珠,无休无止。而后,一种极度压抑的、仿佛杜鹃泣血般的呜咽,才从她胸口最深处,慢慢地溢出来。

    那哭声里有钩子,能把所有听者心里藏着的悲伤,一丝一丝,全都勾扯出来。往往她一人开哭,不出半炷香,整个灵堂便会哭声震天,人人肝肠寸断。

    她因此名声大噪,价钱也水涨船高。可她立了个怪规矩:只哭善人。

    她说,人心是善是恶,她一眼便知。

    起初,大伙儿只当这是她抬高身价的手段。首到镇上王财主家出了事。他娘过世,出五十块大洋的天价请她。她只远远在王家大宅外望了一眼,便摇了摇头:“你娘心不善,这丧,我不哭。”

    王财主当众受辱,破口大骂。-第\一?看?书¨网* +追?蕞*芯¢璋¢劫~可就在他娘下葬的第二天,官府的兵就围了王家,说他家藏匿匪赃,满门抄没。

    反倒是镇西头的陈老汉,一个无儿无女的孤寡人,去世时连口薄皮棺材都是乡亲们凑钱买的。『超人气网络小说:静曼书城』那女人竟不请自来,分文不取,在陈老汉的破草席前,哭了三天三夜。最后嗓子都哑了,眼里流出的泪,都带着血丝。

    陈老汉下葬后,有孩子在他生前常去的河滩上玩耍,竟从泥里刨出了一小坛前朝的金锞子。

    这一下,整个朗陵镇都明白了。

    这个女人,不是凡人。她的眼泪,是一场来自阴间的雨,能洗刷善人一生的清贫,也能召来对恶人迟到的报应。

    她成了朗陵镇一个活着的评判。一家人是善是恶,不再由邻里说了算,而是看他家白事时,那个女人,肯不肯来哭。

    虽然,我是个教书先生,但因为家族缘故,深知这世间因果纠缠,报应不爽。我看着那个被镇民奉若神明的哭丧女,心里却总有一种说不出的悲凉。

    我注意到,她每次为善人哭完一场,得了好报的那家人会神采奕奕,而她自己,却总会添一分憔悴。有一次,我亲眼看见她从一场丧事出来后,扶着墙角,剧烈地咳嗽,脸色白得像纸。

    她像一支蜡烛,用自己的光,去点亮别人的门楣。

    可就在所有的人,都对她敬畏有加的时候。我却从我那己经去世的祖父,留下的一本古老的《见闻实录》里,发现了一个,关于这个哭丧女的悲凉真相。

    大概,在一百多年前,我们朗陵镇,也曾出现过一模一样的女人——职业哭丧女。-微?趣¢小*税`徃′ ?嶵¢歆\璋-截`更*薪?筷¢她也同样,只为善人哭丧。她也同样,能用她的眼泪,去改变,一家人的气运。

    可她的结局,却极其惨烈。

    她是在为一位认为是“善人”的乡绅,哭丧之后,遭了天谴。

    那天,她刚哭完,走出那乡绅家的大门,天上就降下了一道晴天霹雳,正正地,劈在了她的身上,当场,就化为了一捧焦炭。

    而那个,被她“哭”过的乡绅,也在三天后,因为通匪的罪名被满门抄斩。

    我祖父,在记述的最后,用朱砂笔,批了几行字——

    “哭丧女,非人,乃‘孽镜’之灵也。”

    “其眼,能照见人心之善恶。其泪,能引动天地之赏罚。”

    “然,天道无情,善恶,岂是一滴眼泪,所能定。此灵,以凡人之身,行神鬼之事,强行,干预因果,扰乱天机。故,必遭,天谴。”

    “孽镜临世,以泪洗业。业满天罚,周而复始。可悲,可叹。”

    看到这里,我倒吸一口凉气,赶紧拿着这本笔记,去找了她。

    娘娘庙里,她正坐在神像下,借着月光,缝补自己那件洗得发白的孝衣。我将那段文字指给她看。

    她抬起头,那双看透了太多善恶的眼睛里,有一种超乎年龄的疲惫。她摇了摇头,轻声说:“赵先生,我不识字。”

    我心头一震,便将那十二个字,一字一句地,念给了她听。

    她听完,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己经睡着了。她才缓缓开口:“我娘教我这门手艺时,也说过类似的话。她说,我们吃的是眼泪饭,这饭有毒。哭的丧越多,别人欠下的债,就越会往我们身上缠。总有一天,我们会把自己活活‘哭’死。”

    她看着我,忽然问:“赵先生,你夜里……也常做噩梦吗?”

    我愣住了,想起了自己确实也时常梦见一些苦难景象。我点了点头。

    她脸上露出了一丝苦涩的、我从未见过的笑容:“原来,我们是一样的人。”

    她告诉我,她总会梦见同一个场景。梦里,她站在一片空旷的荒野上,天上降下一道没有温度的白光,将她吞噬。每一次,她都在那种化为飞灰的恐惧中惊醒。

    我明白了,我祖父的笔记,不是什么秘密的揭示,而是一道,对她与生俱来的宿命的,残酷的印证。

    那次见面后,她变了。

    她依然哭丧,却不再收任何钱财。她也开始,不再只为善人哭。

    镇北的吴大业死了。

    那是个恶贯满盈的老地主,朗陵镇一半的人家,都被他逼得家破人亡。他死的那天,好几户人家,都偷偷在家里放了鞭炮。他的丧事,办得冷冷清清,连他自己的亲儿子,脸上都看不出半分悲伤。

    所有人都觉得,这样的人,不配有任何人的一滴眼泪。

    可她,却去了。

    在吴大业那空旷的灵堂前,她缓缓跪下。整个镇子的人,都闻讯赶来,围在外面,不解地看着她。

    她哭了。

    那哭声,和以往任何一次都不同。不再是引人悲伤的呜咽,而是一种……无法言喻的苦涩。在场的人,闻着那哭声,心里没有悲痛,反而生出一种巨大的、荒谬的烦躁和忏悔。仿佛吴大业一生的罪,都化作了实体,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有人看见,她为吴大业流下的眼泪,是灰白色的,滴在地上,竟冒起一丝若有若无的青烟。

    她在用自己的悲悯,去填补天道因果中最黑暗的那个窟窿。她在挑战自己的宿命。

    天,起了反应。

    明明是朗朗乾坤,吴家大宅的上空,却凭空聚起了浓重的乌云,云层翻滚,隐有雷鸣。

    灵堂内的哭声,渐渐弱了下去。她哭了太久,眼泪似乎己经流干。

    最后,从她那双眼睛里,缓缓淌出了两行鲜红的血。

    血泪滴落地面的那一刻,一道刺眼到极致的白光,撕裂乌云,从九天之上首落而下,精准地笼罩了娘娘庙。那光里没有任何声音,只有一片纯粹的、吞噬一切的“无”。

    光芒散尽。

    灵堂里,空空如也。哭丧女,连同她流下的那些血泪,都一起,消失不见了。

    就像她,从来没有来过这个世界一样。

    哭丧女走了,朗陵镇的日子,又恢复了原样。有善有恶,有生有死。

    只是,偶尔还会有人,谈起那个哭得很好的奇怪女人。

    第二年春天,我路过镇北的乱葬岗。那恶人吴大业的坟头,依旧是光秃秃的,受着所有路过的人的唾骂。

    可就在那座孤坟的旁边,不知何时,竟开出了一朵小小的、雪白色的野花。

    在这片了无生机的土地上,它开得,干净而又寂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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